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袖子里,麻雀叼走的那张拜帖早就飞没影了。阳光晒得眼皮发烫,肚子开始咕噜叫。正迷糊着,忽然听见墙头窸窣响。
睁眼一看,又是那只野猫,蹲在刚才纸飞机砸中的位置,爪子底下压着半片油纸包,估计是我昨儿啃饼掉的渣。它低头嗅了嗅,嫌弃地扒拉两下,转头冲我“喵”了一声,尾巴一甩,一屁股坐在油纸包上。
我乐了:“你懂行啊,这可是高级垫子,城里贵女们求都求不来。”
它不理我,眯眼晒太阳,肚皮一起一伏,睡相比我还能摆。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声说:“明天……让李妈做糖醋排骨,少放糖,我喜欢酸的。”话音刚落,手一滑,脑袋磕在藤椅扶手上,咚的一声。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墙头瓦片微微一动。
我没理。这侯府墙头最近老有动静,要么是猫,要么是风,再不然就是哪个小丫鬟踮脚偷看我躺平现场。我都习惯了。
可这次不一样。
那片瓦没再响,但我知道有人。
不是因为声音——我根本没听见啥响动。是因为野猫突然竖起了耳朵,瞳孔缩成一条线,死死盯着墙头某处,浑身毛炸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鸡。
我顺着它的视线扫过去,墙头青瓦整齐排列,阳光斜照,看不出异样。但我心里咯噔一下:能让野猫察觉到威胁还敢不动声色的,绝不是普通巡防家丁,也不是好奇小姐妹。
我装作没发现,慢悠悠从袖子里掏出最后一块蜜饯,塞进嘴里,含糊哼起小曲:“天为被呀地为席,咸鱼翻身不费力,谁要卷谁去卷,我自躺平最得意~”
野猫还在盯着墙头,尾巴绷得笔直。
我继续哼:“不吃苦来不挨累,干饭睡觉最珍贵,你说我是败家女?那你咋瘦得像根鬼~”
墙头上,一片落叶轻轻飘下,落在瓦楞间。
没人接招。
我心说:好家伙,定力不错嘛,我都唱歪诗了你还忍得住?
其实我早发现了——这家伙不是今天才来的。
前天柳如眉上门骂街时,我就觉得墙头树影有点怪。昨天下午我对着空气讲《咸鱼养生学》直播课,说到“黑眼圈与人生长度反比关系”那一章时,东南角屋檐下好像有片云突然停住不动了。
我当时就想,莫非是哪位闲得慌的大人来听我免费公开课?
今天这只猫反应这么激烈,八成就是那位“学生”又来了。
我假装困了,打了个哈欠,翻个身背对墙头,嘴里嘟囔:“唉,今天吵归吵,好歹赶走个烦人精,也算功德一件。就是不知道隔壁将军府的小姐有没有被我的纸飞机砸中脑袋,要是吓出毛病来,回头让我爹赔点安神丸也行。”
说完,我把外袍往身上一裹,闭眼装睡。
可眼角偷偷瞄着地上——墙头投下的影子,很长,很直,肩线特别宽,一看就不是女人。
而且,站姿极稳,风吹衣角都不带晃一下的那种。
我差点笑出声:这位大哥,你是来当雕像的吧?
就这么僵了一会儿,我估摸着他该走了,正准备翻身继续补觉,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不是病咳,是那种“我不小心出了气但立刻后悔了”的紧急刹车式咳嗽。
我心头一震:破功了!
这人绝对在墙头蹲了半天!不然不会憋到喉咙痒!
我强忍笑意,继续装睡,嘴里却嘟囔起来:“哎哟,谁家主子管教下人这么严啊,咳嗽都不敢大声。要我说啊,做人别太紧绷,你看我多自在,想打嗝打嗝,想放屁——”我顿了顿,故意拖长音,“——也能憋住。”
墙头上彻底安静了。
连风都好像停下来了。
野猫终于放松下来,重新趴下,还用爪子扒拉两下油纸包,把自己窝得更舒服了些。
我心说:行了,心理战打赢了。
正准备真睡一会儿,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句极低、极冷、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的声音:
“……你就不怕被人看见?这般懒散无状。”
我猛地睁眼,翻身坐起,抬头望去。
墙头站着一人,玄色暗纹长袍,腰束玉带,身形高大挺拔,面如刀削,眼神冷得能冻住腊月的河面。阳光照在他脸上,愣是没暖出一丝温度。
是萧玦。
摄政王。
京城所有贵女梦里哭着喊着想嫁的男人,此刻正站在我家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我愣了三秒,然后——
“噗。”
我笑了。
不是害羞,不是害怕,是真的忍不住。
“王爷您站那么高,不累吗?”我仰着头,揉了揉脖子,“要不您下来?我家藤椅虽然破,但比瓦片舒服多了。再说了,您堂堂摄政王,不在朝堂上砍人,跑我家墙头偷窥小姑娘睡觉,传出去不好听啊。”
他脸色更黑了:“本王是在巡视城防。”
“哦——”我拖长音,“原来咱们京城的城防图,重点标注的是永宁侯府东院墙根?那我得提醒工部,下次画地图记得加个‘摄政王打卡点’,收门票的话,收益归您?”
他抿唇不语,目光扫过我乱糟糟的头发、歪掉的领口、脚上那只快散架的绣鞋,最后落在我手里捏着的蜜饯核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不可理喻的垃圾。
可奇怪的是,他没走。
按理说,这种时候他应该拂袖而去,或者冷冷丢下一句“不知廉耻”就消失不见。毕竟他是全京城最冷酷、最禁欲、最不近女色的男人。
但他站着没动。
阳光照在他肩头,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他站在高处,我坐在低处,中间隔着一道墙,却像是隔了两个世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说:“王爷,您知道我为啥天天躺这儿不挪窝吗?”
他没应声,但耳朵明显动了一下。
我掰着手指数:“第一,这里阳光足,晒得背暖烘烘的,胜过十个炭盆;第二,离厨房近,炖肉香能顺着风飘过来,闻着就饱一半;第三,最重要——这里没人逼我学规矩、背女则、弹琴写字,我想哼就哼,想睡就睡,想啃饼就啃饼,自由。”
我抬头看他:“您说,这么好的地方,我干嘛要换?”
他静静看着我,眼神渐渐变了。
不是厌恶,不是鄙夷,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第一次见到活物的那种新鲜感。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冷的,但语气松了:“别人争破头想做的事,你为何避之不及?”
我耸耸肩:“因为那些事不快乐啊。你看那些天天琴棋书画的姐妹,哪个不是顶着黑眼圈?哪个不是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以前也那样,结果呢?短命。”
我指了指自己胸口:“现在我改了,不卷了,每天十二个时辰,四个睡觉,两个吃饭,三个发呆,剩下三个刚好够呼吸心跳。再多任务,命不够用。”
他说:“你倒是算得清楚。”
“那当然。”我得意一笑,“我还算过,一个人一辈子能吃多少顿饭。按七十岁算,也就两万五千多顿。我现在每顿都当最后一顿吃,绝不浪费。”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现在这顿,算第几顿?”
我一愣,随即笑出声:“哎哟,王爷您这是关心我饭量啊?这才第二顿呢,早着呢!等晚上那顿才是重头戏,听说李妈要做红烧狮子头,肥瘦三七分,汤汁泡饭一绝!”
他看着我,眼神一点点软下来。
不是那种“我爱上你了”的软,而是“我好像理解你了”的软。
风轻轻吹过,他站在墙头,我坐在藤椅,野猫在中间打呼噜。
他忽然低声说:“……本王从前以为,女子就该端庄守礼,勤勉持家,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才算良配。”
我点头:“嗯嗯,标准答案,满分。”
他顿了顿,又说:“可你……什么都不做,反倒让人觉得……”
“反倒让人觉得啥?”我追问。
他没说完,只是轻轻摇头,嘴角竟向上扯了那么一丝丝,快得像错觉。
但我看见了。
摄政王萧玦,笑了。
哪怕只有一瞬。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背对着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活得好看。”
我一愣:“啥?”
他跃下墙头,身影一闪,消失在院外。
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来:
“这咸鱼……看着还挺顺眼。”我坐在原地,嘴里的蜜饯忘了嚼,野猫睁开眼,冲我“喵”了一声。
我摸了摸它的脑袋,喃喃道:“听见没?摄政王夸我了。说我活得好看。”
猫不理我,翻身继续睡,我仰头看向墙头,阳光正好,瓦片安静,仿佛刚才那人从未出现过。
可我知道他来过,而且,他还会再来,因为——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蜜饯核,笑了:
“下次得准备点瓜子,让他边听边嗑,听课体验更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