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风停了。
我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张从门缝塞进来的纸条。字迹歪斜,内容还是那些话,翻来覆去就是“私通”“败坏门第”。我没烧它,也没撕,只是把它折好,放进抽屉最底下,压在几本旧账本下面。
小桃睡得沉,头歪在椅背上,呼吸很轻。她熬了一夜,实在撑不住了。
我起身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院子里雾气还没散,石板路湿漉漉的,墙角那盆被打翻过的青瓷花盆已经被挪走了,地上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泥印。
就在这时候,院门响了。
不是敲,是轻轻一推,像是知道门没锁。
叶临渊站在外面,穿着一件素青色的长衫,肩头有点湿,鞋面上沾着露水,一看就是走过来的。他手里没有画具,也没带人。
他来了。
我站在门槛里,没迎出去,也没关门。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很稳,没有躲,也没有试探。
“我听说了。”他说,“城里都在说你。”
我点点头,“我也听说了。”
“我不信。”他说。
我笑了下,“你信不信,其实不重要。只要他们说得热闹,总会有人听进去。”
“重要。”他往前走了一步,“对我来说很重要。你是谁,我清楚。他们说什么,是他们的事。但我不能装作没听见。”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不是来替你辩解的。清白这种东西,不需要别人开口证明。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信你,护你,不会因为几句闲话就退开。”
院子里安静得很,连檐角的铜铃都没响。
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能扛。流言也好,恶意也罢,只要我不回应,它们迟早会自己没劲。可现在听着他说这些话,我才意识到,原来一个人扛着的时候,心里并不是真的不怕。
只是习惯了不说。
“有你这话,”我低声说,“我便不怕。”
他看着我,眼神没变,还是那样平静又坚定。
我们之间隔着几步路,却像已经站在一起了。
他没问我都经历了什么,也没提那些传得多离谱的版本。他知道我不喜欢解释,所以一句都没问。
这才是最难得的。
有些人看到你出事,第一反应是追问细节,恨不得扒开伤口看个明白;而他只是来了,站在我这边,一句话就把所有风雨挡在外头。
“你不用这时候来。”我说,“你现在露面,只会被人说更多。”
“那我就更该来。”他说,“如果连我都避着你,那才真是让他们说得对了。”
我低头笑了笑。
也是。要是连他都躲了,那不就坐实了“心虚”两个字?
“你还打算抄《心经》吗?”他忽然问。
我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在抄这个?”
“小桃昨天去西市买纸,买了十几张黄麻纸,还特意挑了最厚的。她说小姐最近喜欢静心写字,肯定是抄经文。”他顿了顿,“她挺担心你的。”
我哼了一声,“这丫头,嘴真快。”
“她怕你憋出病来。”他说,“你越是不动声色,她越慌。”
我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动又能怎么样?抓几个散播消息的人?明天又有新的冒出来。倒不如等他们自己露馅。”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他问。
“等。”我说,“等他们钱花光,等他们内部起矛盾,等有人不小心说漏嘴。到时候,顺藤摸瓜,一个都跑不了。”
他点点头,“你在查他们?”
“记了些名字和地点。”我说,“都是些固定路线的人,说的话也差不多。背后肯定有人组织。”
“需要帮忙吗?”
我抬眼看他,“你打算怎么帮?你也去街头听人说话?还是假装路人混进酒馆打探?”
“我可以画他们。”他说。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想知道谁在传话吗?”他淡淡地说,“我去那些地方走一趟,把人的样子画下来。你不认识他们,不代表我不能认出他们。”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认人很准?”
“我靠画画吃饭的。”他说,“记人脸是我的本事。”
我忍不住笑了,“你还真适合干这事。”
“那就当合伙做生意。”他说,“你出主意,我出力。抓到幕后黑手那天,你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行啊。”我说,“不过别指望我做菜,我只会煮面条。”
“我会做饭。”他说,“以后你饿了,我来做。”
我怔了下,没接话。
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晨光慢慢照进院子,雾气淡了,墙上的墨迹在日光下显得更刺眼。那四个字——“私通画师”——黑乎乎地贴在墙上,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但他站在这里,一点都不避讳。
好像那堵墙写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你不怕被牵连?”我问他。
“怕。”他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扛。”
我心头一震。
他不是逞强,也不是冲动。他是想明白了才来的。
他知道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大的风波,知道有人巴不得他远离我,可他还是来了。
这就够了。
“你要真想帮我,”我说,“那就别光画人。帮我留意有没有新面孔出现,尤其是穿得体面却混在街边讲闲话的。这些人最容易让人信以为真。”
“明白。”他说,“还有呢?”
“找个机会,去醉春楼看看。”我说,“小桃说那些人常在那里喝酒。你装作去写生,听听他们聊什么。”
他点头,“今天下午我就去。”
“别太显眼。”我说,“要是被人发现你是冲着他们去的,后面就难办了。”
“我知道。”他笑了笑,“我平时怎么画画,现在就怎么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松了一点。
不是问题解决了,而是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一个人应对这一切。
“你回去换身干衣服吧。”我说,“湿着肩膀容易受凉。”
“嗯。”他应了一声,没动。
“还有什么要说的?”我问。
“没有了。”他说,“该说的都说完了。”
他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道:“记住,不管外面怎么说,我都信你。”
我点点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听见远处巷口传来一声卖豆腐的吆喝,才回过神来。
转身回屋,小桃还在睡。我轻轻给她盖了件外衣,然后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刚才那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还是那几句恶毒的话。
我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三个字:**叶临渊**。
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可信**。
合上抽屉,我坐回椅子上,盯着桌面发呆。
外面太阳升起来了,院子里渐渐暖和。
我正想着下一步该怎么走,忽然听见院门又被推开。
我以为是他忘了东西回来拿,抬头一看,却是小桃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包热腾腾的包子。
“小姐!”她一脸激动,“您猜我在巷口碰见谁了?叶公子!他刚从咱们这儿出去,我还跟他打招呼了!”
我没说话。
她把包子放在桌上,一边拆油纸一边嘀咕:“我就说嘛,叶公子不是那种人。别人躲都来不及,他倒好,大清早就上门来陪着您说话。”
我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肉馅的,烫嘴。
“小姐,”她忽然压低声音,“您说……他是不是喜欢您啊?”
我嚼着包子,没答。
她也不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说:“要不是喜欢,谁能在这节骨眼上还敢登门?换了别人,早躲得远远的了。”
我放下包子,喝了口凉茶。
“您倒是说句话呀。”她催我。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他要是敢喜欢我,就得做好准备——以后麻烦事,一件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