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刚停稳,小桃就掀开帘子跳下去。我扶着她的手下来,脚一落地就看见院门口那堵墙。
红漆还没干透的地方被黑墨糊住了,原先的字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私通画师”。
墨迹顺着砖缝往下淌,像几条爬不动的虫子。
小桃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谁干的?这也太……”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门。
她赶紧跟上来,边走边嘀咕:“小姐您别气,这肯定是哪个不开眼的混账干的。要不要我去报官?或者找人查是谁泼的墨?”
我脱下外袍扔给她,“拿去洗了。”
“啊?”
“墙上的字。”我说,“水擦不掉就用刀刮,反正别留着。”
她愣在原地,抱着衣服说不出话。
我坐下喝茶,茶是早上泡的,现在有点凉。喝了一口,味道还行。
小桃终于反应过来,把衣服往边上一放,急匆匆往外跑。
“你去哪儿?”我问。
“我去打听!”她头也不回,“这种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由着她去。
过了半个时辰她才回来,脸有点红,像是跑了不少路。
“小姐,我问清楚了。”她喘着气站在我面前,“不是一个人说,是好几个人都在传。城南布行门口、码头茶摊、还有西市口那个卖烧饼的老张那儿,都有人讲这事。”
“讲什么?”
“说您和那位叶公子……夜里偷偷见面,行踪鬼祟,还说什么‘有伤风化’‘败坏门第’之类的。”她咬牙切齿,“最可恨的是,那些人说得一模一样,连停顿的地方都差不多,一听就是串通好的!”
我点点头,“哦。”
“您就一个‘哦’?”她瞪大眼,“您不生气?不打算管?”
“怎么管?”我反问,“抓来一个个打一顿?明天又换一批人来说。还是贴告示自证清白?人家巴不得我跳出来辩解。”
她急得直跺脚,“可他们这样乱说,您的名声……”
“我的名声我自己知道。”我放下茶杯,“别人嘴里那个‘私通画师’的姑娘,又不是我。他们爱编故事,就让他们编去。真金不怕火炼,假话撑不了几天。”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起身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纸铺好,提笔开始抄《心经》。
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都很稳。
小桃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安静得很。风吹过屋檐,发出细微的响声。
我抄完一页,正要翻篇,小桃又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汤。
“喝点热的。”她把碗放桌上,“您从中午就没吃东西。”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是姜汤,有点辣。
“刚才我又去了趟西市。”她说,“不止是街头有人说,现在连说书人都改词了。有个老先生讲《别院双绝》,本来好好的才子佳人故事,硬生生被改成‘表面清高,背地苟且’那一套。”
我吹了吹汤面,“嗯。”
“您就不急吗?”她看着我,“这些人越说越离谱,再这样下去,连信的人都会被带偏!”
“你觉得我会做那种事?”我问她。
“当然不会!”
“那就够了。”我把碗放下,“只要你知道,只要还有明白的人在,这些话就伤不到我。真正怕流言的人,才会急着解释。我不怕,所以我不动。”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小姐,您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从前您也聪明,但总想着躲。遇到事能避就避,怕惹麻烦。现在……您不怕了,也不慌了。”
我没接话。
其实我不是不怕,只是明白了什么事值得争,什么事可以放。
有些烂事,你不理它,它反而会露出马脚。
晚饭后我照常在院里走了两圈,然后回房点灯继续抄书。小桃在外面收拾床铺,动作轻手轻脚的,像是怕打扰我。
快到二更时,她进来熄了外间的灯,只留我桌上这一盏。
“早点歇吧。”她说,“明天……要不要换个地方住?这院子太显眼了。”
“不换。”我说,“该走的是他们,不是我。”
她顿了顿,点点头,“那我睡耳房,有动静我能听见。”
我应了一声。
她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我停下笔,抬头看了眼窗外。
月亮藏在云后面,院子里黑乎乎的。
但我没关窗。
第二天一早,小桃又出门了。
这次回来得更晚,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小姐,出事了。”她进门就说,“不只是城里,连城外村子里都有人在说。有个赶车的老李说,他昨儿拉客人经过东桥,听见一群人在议论您,连七八岁的孩子都会念那四句顺口溜了。”
“哪四句?”
“‘花家有女貌如仙,夜会画师不避嫌。金玉聘书抛脑后,只贪欢爱忘祖先。’”她一口气背完,气得发抖,“这不是诗,是咒人的话!”
我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写了这么久,手确实有点酸。
“他们雇了多少人?”我问。
“我看不止是街皮子。”她说,“有几个穿得体面些的也在讲,语气特别认真,像是真相信有这么回事。还有人说亲眼见过您半夜出门,灯笼都不打,偷偷摸摸的。”
“哦。”我点点头,“看来这次准备挺充分。”
“您还‘哦’?”她快哭了,“小姐,您到底有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这是冲着毁您名声来的!再这样下去,就算您清清白白,也没人信了!”
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本子。
翻开一看,里面记着一些名字和地址,都是这两天提到的地点和说话的人。
“把这些人的样子记清楚了吗?”我问。
“记了。”
“有没有发现什么规律?”
她想了想,“大部分是男人,年纪在三十到五十之间,口音杂,但说话节奏差不多。而且……他们都爱去同一个酒馆喝酒,叫‘醉春楼’。”
我勾了一下嘴角。
果然是同一批人。
有人统一教了话术,每人给点钱,到处散播。
这种手段低级,但对普通人有效。
因为越是离谱的话,越有人愿意听。
“小姐,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她小声问。
“做。”我说,“但我们不做他们希望我们做的事。”
她不太明白。
我合上本子,放回去,“他们想让我跳脚,想让我求证、反驳、甚至闹上公堂。只要我动了,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但现在我们不动,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万一他们一直说呢?”
“不会。”我说,“花钱雇人不可能长久。三天五天还能撑,十天半个月,幕后的人就得心疼银子。到时候自然会收手,或者换新花样。那时候,就是他们漏馅的时候。”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傍晚时分,我又听见外面有动静。
这次是隔壁王婆带着孙女路过,站在墙边指指点点。
“你看,这就是那堵墙。”她压低声音,“听说那天晚上,那姑娘就是从这儿翻出去的,跟个男人跑了半宿才回来。”
小女孩睁大眼,“奶奶,她不是好人吗?街上都说她是奇女子。”
“那是以前。”王婆冷笑,“人会变的。现在满城都在说她,还能是好东西?”
这话正好被端水出来的小桃听见。她气得手一抖,木盆差点摔了。
但她没冲出去骂,而是低头快步走回来,把门关得砰一声响。
“小姐……”她坐到我对面,眼圈有点红,“为什么连王婆这种老太太也跟着瞎说?她儿子生病那年,您还送过药呢。”
我看着她,“人心就是这样。一件事传多了,真假就不重要了。他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能聊的话题。”
她咬着嘴唇,“可您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我知道。”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也知道。这就够了。”
她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晚上我依旧点了灯,继续抄书。纸页一张张堆起来,字迹工整,没有一处涂改。
小桃坐在我旁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我写到三更才停笔,吹灭蜡烛前,我看了一眼窗外,天上有星星,一闪一闪的。
屋里很黑,但我能感觉到,自己坐在桌前的身影很稳。
小桃突然惊醒,迷迷糊糊问:“小姐,您还不睡?”
我摇摇头。
“那……我陪您再坐会儿。”她揉了揉眼,强撑着坐直。
我没有赶她走。
外面风有点大,吹得窗纸哗哗响。
我听见远处传来狗叫声,断断续续的。然后是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院门外。
接着,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门缝。一张纸滑了进来,在地上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