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娘冲进来那句“不好了”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着抽抽搭搭的哭音。我懒洋洋地靠在软塌上,脚踝一晃一晃,钥匙串上的小铃铛叮当响。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帐子轻轻摆。
门被猛地推开,几个丫鬟架着一个人踉跄进来。那人膝盖一弯,扑通跪在地上,脑袋磕得地板咚一声。
是花清月。
她头发散了一半,脸上泪痕交错,帕子攥得发皱,手背上青筋都冒出来了。抬头看我的时候,嘴唇抖得说不出整话。
“二姐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动,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是把翘着的腿又抬高了些,让阳光正好照在脚链上,铃铛轻响了一声。
她等我回应,等了半天,见我没动静,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不该听母亲的话……不该在厨房使手段……不该往马车里放东西……那些事……都是我做的……求您饶了我吧……我现在……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着又要磕头,额头都快贴到地面了。
我还是没说话。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确认那枚中馈印还在。指尖碰到冰凉的玉面,心里踏实了点。
然后才慢悠悠开口:“你错在不该比我勤快。”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听不懂这话。
“你说什么?”
“我说。”我换了个姿势,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你最不该的,就是天天忙着搞这些事。又是告状,又是设局,又是背锅,累不累啊?”
她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要真聪明,就学我躺平。省心省力,还能落个自在。可你偏要折腾,今天整这个,明天害那个,结果呢?母妃失势,你自己跪在这儿哭鼻子。”
她脸色白了,手指抠进地毯缝里。
“我知道您恨我……可我也是一时糊涂……求您给我一次机会……只要您愿意原谅我,我以后什么都听您的,再也不争了……”
我嗤笑一声,坐起来一点,盯着她。
“谁告诉你我要你争了?我什么时候让你跟我抢过?我晒太阳的时候你在忙,我啃桃子的时候你在算计,我睡觉的时候你在跪祠堂——你这么能干,怎么不去当家主事?”
她嘴唇发白,身子微微发抖。
“我不是……我没有……”
“没有?”我打断她,“你有。你还挺骄傲是不是?觉得自己贤惠、能干、识大体,比我会做人。可你现在看看自己,像不像条被抽了骨头的狗?”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二姐姐……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悔过了……求您……看在同父的份上……”
我翻了个白眼,重新躺回去,拉过薄毯盖住腿。
“你这话说晚了。早干嘛去了?我被泼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同父?我被陷害吃毒糕的时候你怎么不站出来?现在倒想起血缘来了?”
她趴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哭得喘不上气。
“我……我那时糊涂……被人蒙蔽……现在想明白了……只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这一次……”
我闭上眼,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
“放过你?你觉得我看起来像那种会‘放过’谁的人吗?”
她愣住,哭声都停了。
“我懒得罚你,也懒得关你。你爱干嘛干嘛。但别来我面前演苦情戏。我不吃这套。”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眼神里全是不敢信。
“您……您就这么不管我了吗?”
“对。”我说,“我不理你,也不恨你。你就跟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一样,长在那里,碍不着我,我也懒得砍。”
她怔住了,像是被抽了魂。
突然间,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整个人往前一栽,昏了过去。
丫鬟们慌了,手忙脚乱去扶。
我睁开眼,看了那边一眼,挥了挥手。
“拖出去吧,懒得多看。”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上前,一边一个架起她胳膊就往外走。她脑袋耷拉着,发髻彻底散了,鞋也掉了一只,被拖过门槛时脚后跟蹭在石阶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印。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铃铛还在轻轻晃。
我伸手摸了摸脚踝上的钥匙串,确认最下面那把小钥匙还在。形状确实不一样,像是开什么暗格用的。但现在不想管。
窗外有鸟叫,叽叽两声就飞走了。
我打了个哈欠,正准备眯一会儿,忽然听见外面又有脚步声。
这次很稳,不急不躁,一步一步踩在青砖上,像是故意让人听见。
我眼皮都没抬,来人走到门口,停住,影子先一步落在地上,修长,安静。
我没动,那人也没说话。
风从廊下吹过,卷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进屋来,正好落在我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