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完那碗凉粉,辣得直吸气,对面那人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坐下了。
他穿得破,拄着根竹杖,脸上有风霜,但眼神清亮。他说:“你说的没错,有些人装睡,是为了等别人先出手。”
我没动,也没抬头。
筷子在碗底刮了最后一道,把残渣挑进嘴里。然后我把碗推过去,对小摊老板说:“结账。”
那人没走,我就知道他会跟。
我慢悠悠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往别院方向走。他落在后面,脚步稳,不急也不赶。拐过两条街,穿过一个卖糖人的巷口,他一直跟着。
到了别院门口,我停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桃,咬了一口。
汁水流到手背上,我没擦。
他走到台阶下,微微欠身,声音平缓:“老朽乃太后旧友,特来瞧瞧你这‘摆烂嫡女’是否名副其实。”
我噗地把一口桃核吐在他脚边。
“老先生,您这谎撒得比我啃桃还快。”我抬脚挡住门槛,“太后若真有您这号朋友,早把我抓进宫扫地了。哪还能让我在这儿啃桃?”
他笑了,笑得像树皮裂开,却不难看。
“你倒是不怕得罪人。”
“我懒得怕。”我倚着门框,又咬一口桃,“再说,得罪一个连身份都不敢亮的老头,算什么本事?”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把竹杖靠在墙边,一撩衣摆,竟直接坐在了石阶上。
“你要谈,就坐这儿谈。”他说,“我不进屋,免得你说我擅闯。”
我歪头打量他。衣服是粗布,但缝线齐整,针脚细密。鞋底厚实,虽沾了泥,却无破损。手指修长,指甲干净——这哪是乞丐,这是刻意穿成这样的。
我跳上旁边石凳,蹲下来,膝盖抵着下巴。
“行吧。”我说,“那你现在坐了,说点真的。”
他看着我,语气淡:“听闻你不愿管家,不愿应酬,连宫中召见都蹲着回话。太后不但不罚,反倒赏你玉镯。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舔了舔手指上的桃汁:“您猜呢?”
“是不是因为你知道,太后不喜欢太规矩的人?”
“不对。”我摇头,“是因为我知道,她说的话,我一句都不用当真。”
他眉毛动了一下。
“她问我懒不懒。”我掰着手指数,“我说我懒到鞋带都不系。她问我觉得嫡母告状怎么样,我说我懒得听。她赐匾,我扛着就走,连谢字都没说全。可她高兴啊,为什么?因为她一辈子都在听人说好听话,突然冒出个啥都不在乎的,新鲜。”
我歪头看他:“您要是太后,您喜欢天天磕头喊万岁的,还是喜欢一个啃着枣泥糕说‘我困了要回去睡觉’的?”
他没答。
风从院外吹进来,卷起几片落叶。我看见他腰间有一块玉佩,被布带缠着,只露出一角。颜色青白,纹路像云又像水。
系统突然弹出来:
【身份可疑,建议查证】
我心头一跳,面上不动。
“您说是太后的人?”我晃着手里的桃,“那她最近还爱吃瓜子吗?”
他一顿。
“爱吃。”他慢慢说,“只是不敢当着人嚼。前些日子在偏殿,她偷偷塞了一把进袖子,结果被掌事姑姑看见了,训了一顿。”
我瞳孔缩了一下。
这事没人知道。那天我正好在殿外等传唤,隔着帘子看见她动作,还听见系统嘀咕了一句“宫廷声望+1”。但细节根本没外传。
可我还是没松口。
“看来您连太后的私密都知道得挺勤快。”我把剩下的桃抛起来,用嘴接住,咔嚓咬碎,“那您说,她为啥要派您来找我?”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她派我来的。”
“哦?”我挑眉。
“是我自己想来看看。”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外面都说你是个废物,整天游手好闲,连家都不管。可你能让太后笑,能让百姓传你,能一眼识破嫡母下药……这不是废物干的事。”
我耸肩:“所以我不是废物,我是真懒。只不过运气好,懒着懒着就把事办成了。”
“那你现在掌中馈?”他问。
“试三个月。”我咧嘴,“反正我也懒得理账,让厨娘自己报数,她说多少是多少。她说米价涨了,我就点头。她说油不够,我就说那你少炸点。”
他看着我,忽然道:“你这模样,比那些装模作样的世家子弟顺眼多了。”
“谢谢夸奖。”我拍拍屁股站起来,把桃核扔进旁边的竹篓,“不过您这一趟白来了。”
“怎么说?”
“您要是来试探我忠不忠诚,我可以告诉您——我不忠。”我靠着石凳,歪头看他,“我不忠于太后,不忠于花家,更不忠于规矩。我只忠于一件事:别让我累着。”
他愣住。
半晌,他缓缓点头:“有意思。”
“还有更意思的。”我指着他腰间,“您那块玉佩,缠得太严实了。要是真想扮乞丐,露个角反而容易让人忽略。您这手法,太刻意,像在藏东西。”
他身体微僵。
我没再看,转头往院里走:“茶没有,板凳就一张,您爱坐多久坐多久。但我得歇了,明天还得继续懒。”
他没动。
我走到廊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站起身,拿回竹杖,正要走。
临出门前,他顿了顿,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但我看见他一只手轻轻抚过腰间的玉佩,动作很轻,像是碰一件旧物。
我站在原地,没叫他回来。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巷口,我才低头看了看手心。
刚才那一颗桃核,我一直攥着没扔。
现在上面印着几道浅浅的指甲痕。
我把它放进石凳缝隙里,压住一片落叶。
风吹过来,院门口那张板凳还在那儿,空着。
竹杖在地上留下的印子已经被扫平了,但我知道,刚才有人来过。
而且他不是普通的访客。
我摸了摸耳朵,系统还在待机状态,没有新提示。
可我心里清楚,这件事没完。
那个老头还会再来。
说不定下次,就不光是坐着说话这么简单了。
我蹲回石凳上,翘起一只脚,看了看鞋带。
松的。
我不想系。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两下。
天色有点暗了。
我打了个哈欠,准备进屋。
就在这时,我眼角扫到石阶边缘,有一点反光。
低头一看,是一小块布条,灰褐色,像是从衣服上蹭下来的。
应该是他走的时候,被门槛勾住扯下的,我捡起来,捏在手里。
布料厚实,染色均匀,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粗麻,这种布,一般只有内廷侍从或高阶护卫才用。
我把它塞进袖子。然后我坐回石凳,不动了。
夜风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