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厨娘手腕上的红痕,没接她递来的粥。
那块伤不像是新烫的,边缘有点发白,像是泡过水。她手抖了一下,碗沿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没怪她。
只是把碗放回托盘,笑着说:“今天累了吧?先去歇着。”
她愣住,嘴唇动了动,低头退开了。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转得比平时快一点。昨天刚从宫里回来,太后赏了匾还让我管中馈,嫡母的脸色难看得像灶台底下的灰。这种时候,厨房出问题,不可能是巧合。
我转身往院子里走,三脚猫蹲在石凳上舔爪子,看我进来,尾巴尖晃了晃。
“你也觉得不对劲?”我摸了摸它脑袋,“行吧,咱们今天不吃现成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青布衫的嬷嬷提着个雕花木匣进来,笑得眼角堆褶:“二姑娘回来了?夫人听说您辛苦,特意做了桂花山药糕,补气养神的方子,让您尝个新鲜。”
我接过匣子,打开一看,六块小糕摆得整整齐齐,表面撒了金丝糖屑,闻起来倒是香。
“母亲有心了。”我合上盖子,“待会儿我就吃。”
嬷嬷走了以后,我把匣子放在桌上,没动。
三脚猫跳上来,鼻子凑近闻了闻,打了个喷嚏,扭头就跳下去了。
我挑眉。
这猫从小吃剩饭长大,连老鼠都敢啃,能把它呛到的味儿,肯定有问题。
我掀开盖子,捏起一块,掰下一角放进嘴里,不动声色地嚼了几下。
甜腻过后,舌尖泛起一丝涩味,像是陈年药材泡久了的味道。
不是毒,是泻药。
量还不小。
我吐在手帕里,擦了擦嘴,冷笑一声:“真是贴心啊,怕我在人前不够丢脸。”
我拎着匣子去了厨房。
厨娘正在灶台前搅粥,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脸色变了。
“你尝过这糕吗?”我问。
她摇头:“没……没人让我尝。”
“那你现在尝一口。”
她手一抖,勺子掉进锅里:“姑娘,这不合规矩……”
“规矩?”我打断她,“昨晚太后刚把中馈交给我,你现在跟我说规矩?”
她咬了咬唇,伸手拿了一块,小心翼翼咬了半口,咀嚼两下,眉头皱起来:“这味儿……不对,太苦了。”
“苦就对了。”我把剩下的糕塞回匣子,“看来有人想让我今天拉到爬不起来。”
她吓得脸都白了:“姑娘!这要是真吃了……当众失仪,夫人可就说不清了!”
“说不清的是她。”我拍拍她肩膀,“别怕,现在你是听我的。”
说完我转身出门,直奔后院鸡笼。
几只母鸡正扒拉着地上的谷子。我打开匣子,扔了两块进去。
鸡群围上来啄食,一只花斑母鸡抢得最快,三两下吞了下去。
其他鸡吃了也都没事,就是那只花斑鸡,过了不到一刻钟,突然扑腾翅膀,窜到角落拉了一泡稀,然后继续找食吃。
我蹲在笼边嗑瓜子,看着它来回踱步:“哟,还挺扛折腾。”
三脚猫蹭过来,趴在我脚边晒太阳。
我低声说:“看来药性温和,专为让人尴尬设计,不会伤身,但能让我在府里抬不起头。”
它喵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第二天一早,嫡母亲自来了别院。
她穿着家常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就问:“昨儿送去的糕,你吃了几块?合口味吗?”
我正坐在石凳上啃另一碟枣泥酥——今早我自己让厨娘做的,没让别人经手。
听见她问,我抬头一笑:“吃了,挺香。”
她眼底闪过一丝喜意:“那就好,我还怕做得不够软,你不爱吃。”
我慢悠悠咽下嘴里的点心,说:“不过三妹妹那份加料版,估计是懒到没放够量,鸡吃了都没事。”
她笑容僵住:“你说什么?”
“我说糕好吃啊。”我耸肩,“鸡都试过了,活蹦乱跳的,可见分量不足,效果有限。”
她脸色刷地变白:“你胡扯什么!谁给你下药?你别血口喷人!”
“下药?”我歪头看她,“谁说下药了?我说的是‘加料’。再说了,鸡都能吃,哪来的药?我只是觉得,做糕的人太敷衍,连泻肚子都不够劲,真是懒出风格了。”
她气得手指发抖:“你……你竟敢这样说我!”
“您做什么了?”我反问,“我可没点名道姓。我只是夸做糕的人不够认真,连剂量都掌握不好。这年头,连下药都这么随便,真是世风日下。”
她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母亲大清早就跑来关心我吃没吃饱,比我还勤快。要不这样,以后厨房的事全交给您管?反正您这么上心,肯定比我懂。”
她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踩了尾巴:“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笑了笑,“就是觉得,您太辛苦了。天天盯着我吃什么,多累啊。不如放手,让我自生自灭?反正我也懒得争。”
她瞪着我,胸口起伏几下,最终甩袖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差点撞上门框。
我坐回石凳,继续嗑瓜子。
三脚猫跳上来,把脑袋搁我膝盖上。
厨娘从门后探出头,小声问:“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我吐出一颗瓜子壳:“还能怎么办?让她接着忙活呗。只要她还想动手,就得继续加料。加得越多,翻车越狠。”
她犹豫道:“可万一……下次不是泻药呢?”
我眯眼看了看天。
阳光正好,照在院墙上,暖洋洋的。
“那就换别的法子试。”我说,“鸡不行就用狗,狗不行就喂鱼。反正我不急,慢慢等她犯错。”
她点点头,低声道:“明日我想换个方子做枣泥酥,换个地方蒸,不让她们轻易碰着。”
“行。”我应了声,“你放心做,出了事我担着。”
她露出一点笑,转身走了。
我靠在石凳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颗颗剥着吃。
三脚猫打了个哈欠,蜷成一团睡着了。
院外传来扫地的声音,还有丫鬟们压低嗓音的议论。
“听说了吗?二姑娘把夫人的糕喂鸡了!”
“可不是嘛,鸡吃完就拉稀,这不是明摆着有问题?”
“哎哟,那夫人这回脸可丢大了……”
我听着,没动,瓜子壳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远处树梢上有只麻雀扑棱飞走,惊起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我的鞋面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抬起脚,轻轻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