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出点灰白,我坐在躺椅上,手里的碗已经空了。风有点凉,我把床单拉上来盖住腿,眼皮沉得快抬不起来。
昨晚的事总算结束,人也送出去了,纸条揣在怀里,粥喝完了,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只想睡一觉,最好能睡到太阳晒屁股那种。
但我没回屋。
不是不想,是不敢。刚打完一场仗,最怕的就是放松那一下。一松,就容易出事。所以我还坐在这儿,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鸡叫了三声,巷口有挑担的脚步声,远处传来开门板的声音。早市要开了。
我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把脸。三脚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墙头,蹲着不动,尾巴卷在爪子旁边。它也没走,估计和我一样,还在等。
等什么?等天亮?等安静?还是等下一个麻烦上门?
我不想知道。
正想着要不要挪进屋里去躺着,忽然听见外面茶楼那边传来一阵笑。
“你们听说了吗?花家二姑娘昨儿晚上把贼用床单裹了扔出去!”
“真的假的?床单?不是被子?”
“就是床单!听说那人滚了一路,摔进泥里,脑袋磕地上晕过去了。”
“哈哈哈,这哪是抓贼,这是晒被子顺带处理垃圾吧?”
我愣了一下。
他们怎么知道的?
这才多久,天都没全亮,街坊已经开始说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的床单,边缘都磨毛了,洗得发白。确实是那块。刚才扯下来捆人的时候没注意,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出去了。
“关键是人家二姑娘连架都懒得打。”另一个声音接上,“就蹲屋顶啃苹果,看见贼来了说一句‘动静太大’,然后甩个果核就把人放倒了。”
“这也太懒了吧?”
“不是懒,是境界到了。你见过谁家小姐对付刺客还能这么闲的?人家那是真摆烂。”
“摆烂都能赢,这不比拼命强?”
我听着,嘴角抽了抽。
合着我现在在民间的形象,已经变成一个靠懒出名的奇人了?
正想摇头,又听一人说:“听说五王爷的人今早被人挂在府门口,腰带上还挂了个牌子,写着‘偷懒失败,原物奉还’。”
茶楼里哄堂大笑。
“这姑娘有意思啊!她是不是觉得打架太累,干脆省步骤?”
“我看她是连当英雄都嫌麻烦。”
我也想笑,但笑不出来。
这些人说得倒是轻松,可谁知道我为了省那几步,差点被刀划到腿?
不过……听起来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他们没说我凶残、狠辣、手段毒辣。反而说我是“懒出境界”。这个评价,勉强能接受。
我正打算起身进屋,忽然注意到茶楼角落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穿着件素色长袍,袖口挽起,手里拿着一支竹笔,在纸上快速画着什么。面前摊开一张草图,线条流畅,已经能看出轮廓。
屋顶、瓦片、一个人影蹲在边上,手里举着半个苹果,肩上趴着一只猫。床单从屋顶垂下来,像一张网,底下还有个模糊的人形躺在泥地里。
画的是我。
我眯了眼。
那人笔尖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耳朵动了动。但他没回头,继续低头画画。
几笔勾完脸,那纸上的人眉眼清晰起来。眼睛半睁,嘴角微扬,像是刚嘲讽完谁,又懒得计较。
挺像。
不只是外形像,连神态都抓准了——那种“我不想动,但你要来惹我,我也不会客气”的劲儿。
他画完最后一笔,轻轻吹了吹墨迹,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旁边桌的人还在聊。
“你说这二姑娘以后会不会更懒?”
“越懒越好,反正贼都不敢来了。谁愿意半夜翻墙,结果被床单裹着滚下房顶啊?”
“我看以后小偷都要改行了,专偷床单练滚地功。”
那人听了,嘴角轻轻一翘,没说话。
他站起身,把笔放进笔筒,拎起旁边的布包,转身往外走。
路过门口时,有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哎哟,对不住!”
“无妨。”
声音很淡,不高不低,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
他就这么走了,没回头看一眼茶楼,也没看别院方向。
我坐在原地,没动。
他已经走远了,拐过街角,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但我总觉得,刚才那一瞬间,他画下的不是事件,而是我。
不是“花家二姑娘抓贼”,而是“一个懒得认真活着,却总能把事情办成的人”。
这感觉怪怪的。
我不是在乎名声的那种人,也不指望别人理解我。可被人这样静静看着,画下来,还画得这么准,心里还是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像是被谁偷偷记住了,又像是被谁提前认了出来。
而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我摸了摸怀里的纸条,又看了眼墙头的三脚猫。
“咱们还是进屋吧。”我说。
站起来刚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屋顶。
那几片松动的瓦还在那儿,是我昨晚爬上去踩的。
明天得修。
但现在不行。
我转身朝厨房走去,脚步放得很轻。
灶台上的锅还热着,剩下半碗粥没喝完。我掀开锅盖,水汽冒上来,扑在脸上。
我正要舀一勺,忽然听见外面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早市的贩夫走卒,也不是巡逻的兵丁。
这脚步很稳,落地很轻,像是刻意控制过的。
而且,是冲着这边来的。
我停下动作,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三脚猫从梁上跳下来,落在窗台上,盯着门外。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只是慢慢把勺子放回锅里,转身走到门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脚步声在院外停了,接着,一片安静。
我站着没动,门外的人也没动,风吹过来,带着点湿气。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门缝底下,慢慢塞进来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