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人眼皮发沉,我刚想抬脚进屋,就听见西角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丫鬟簇拥着嫡母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叠红纸卷轴,后面还跟着个穿彩缎褙子的妇人,脸上抹了层厚粉,手里摇着绣花扇,正是府里常来的那个媒婆。
我停下脚步,没动。
她们径直进了正厅,我慢悠悠跟进去,顺手从盘子里抓了把瓜子塞嘴里。
厅里已经摆好了长案,上面堆满了画像,一个个用红绸包着,像是怕人看不见似的全摊开。最上面那张画的是个穿青袍的年轻人,眉眼端正,站姿笔挺,下面写着“张侍郎嫡子,年二十,官授大理寺评事”。
嫡母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不高不低:“凝玉,你在外头闹腾得够久了,也该收心了。”
我没吭声,走到软榻边一躺,顺手把那堆画像拨到旁边,像推开一堆废纸。
媒婆立刻笑着凑上来,“二姑娘您可别小看这张公子,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多少人家抢着结亲呢!”
我半睁着眼,“他前途无量挺好。可我又不是要选官,他升不升迁关我什么事?”
媒婆愣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们,继续嗑瓜子,“你们要是真为我好,就让我回别院躺着去。娶妻求贤,我这人既不贤也不勤,嫁过去怕是要气死人。”
嫡母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女子终须归夫家,你在外面被人捧着,难道就能一辈子不嫁?”
我吐出一颗瓜子壳,“能啊。我不嫁,谁也不能把我塞进轿子抬走吧?”
厅里静了一瞬。
媒婆急了,又拿起一张画像,“那这位呢?李尚书的侄儿,才学出众,诗词大会拿过前三!”
我瞥了一眼,“写诗写得好能帮我扫地做饭?”
“还有这位,王将军之子,武艺超群,战功赫赫——”
“打仗厉害能替我晒太阳?”我打了个哈欠,“我都懒得动,他要是天天让我早起请安,不得把我烦死。”
媒婆气得脸通红,“你……你这是什么态度!哪有姑娘家这样说话的!不知羞!”
我说:“我知道我懒,也知道我不合规矩。可你们推这些画像来,是想找媳妇还是找劳模?要真图人家前程好,不如你自己嫁了去。”
嫡母猛地一拍桌子,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婢女们吓得低头不敢动。
我连眼皮都没抬,只嘟囔了一句:“扫地麻烦,明日再叫人来。”
她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你当自己现在风光得很?百姓夸你两句,你就真以为能在家里为所欲为了?”
我坐起身,挠了挠耳朵,“我没为所欲为。我只是懒得配合你们演这场相亲大戏。”
“你!”她手指微微发抖,“你可知这些人家都是京城体面门户,随便一家都能让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所以你是想用他们来管住我?”我笑了下,“母亲,你要真关心我过得好不好,就不该急着把我推出去。我要是真嫁了个勤快的,天天逼我管家理事,那才叫生不如死。”
嫡母咬了咬牙,“你根本不懂什么叫责任!”
“我不懂。”我点头,“所以我才不碰婚姻这种麻烦事。你们非要给我塞个丈夫,不如直接塞个枕头,至少晚上还能抱着睡觉。”
媒婆终于受不住了,抓起包袱转身就走,“没见过这样的姑娘!简直是辱没门风!告辞!”
她甩袖出门,脚步快得差点绊倒。
嫡母看着她的背影,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
我伸了个懒腰,趿拉着鞋往门口走。
临出门回头一笑:“母亲也别生气,我这人懒是天生的,改不了。您要真想帮我找婆家住,不如找个也懒的——两人一起躺着,谁也不嫌谁。”
她说不出话,只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
我走出正厅,没直接去别院,而是拐进游廊,在柱子边靠着歇了会儿。
贴身丫鬟悄悄跟上来,“小姐,东院那边刚有人递了帖子,说是又有媒人要来。”
我点点头,“盯住,下次人来了先拦住,别让她进府门。”
她应了一声,低头退开。
我靠在柱子上,闭了会儿眼。
风吹过檐角,铃铛响了一下。
远处传来扫帚划地的声音,有人在清理刚才摔碎的瓷片。
我睁开眼,看见廊下石阶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方才婢女慌忙后退时,鞋尖蹭出来的。
我盯着那道印子看了两秒,忽然想起什么。
伸手摸了摸袖口,那里还沾着一点早上百姓递来的糖画残渍,黏糊糊的,一直没擦。
我抠了抠,没抠干净,算了,懒得弄。
正要起身,眼角余光瞥见东院方向有个小厮匆匆穿过月洞门,手里攥着一封信,走得飞快。
我收回视线,慢慢站起来,脚边那只拖鞋早就歪了,我也没去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