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从游廊那边晃回来,脚上那只拖鞋还是歪的,也没心思扶正。袖口那点糖画黏糊糊的,蹭都懒得蹭。躺椅就在眼前,我连眼皮都快合上了,就听见西院传来“咚”的一声。
不是砸门,也不是摔碗,是斧头砍空后撞在木墩上的闷响。
紧接着,有人低低哼了一声。
我皱眉,手撑着躺椅扶手没动。谁又在那儿折腾柴火?这大中午的不睡觉,非要跟我过不去?
可屁股刚要落回去,人已经站起来了。
我一边走一边骂自己,“真是越来越闲了,听见点动静就要管。”嘴上这么说,脚步一点没停。
转过月洞门,就看见厨娘坐在小木墩上,左手掌心朝上,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干草堆上。她右手还抓着围裙角,想按又不敢用力,脸色发白,额头冒汗。
柴刀掉在地上,旁边几根劈到一半的柴火歪七扭八躺着。
我蹲下去,从袖子里抽了条布——本来是用来擦脸的,现在也顾不上了。递过去的时候说:“别乱动,我懒得再包第二回。”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没说话,把手伸过来。
我捏住她手腕,把伤口翻正,拿布条压住裂口,一圈圈缠上去。动作不算轻,但也没使劲勒。打结的时候绕开最深那道口子,免得她疼得骂我。
“你这手平时切菜都稳得很,今儿怎么砍自己身上了?”我边弄边问。
“年纪大了,胳膊没劲,斧头偏了。”她声音有点抖,还是硬撑着笑,“还好你来了,不然我得流半盆血才能想起去找药箱。”
“半盆血?那你现在还能站得起来?”我松开手,“先别碰水,也别碰油盐,明儿我要是闻见厨房飘出焦味,就知道你是真不要命了。”
她笑了下,低头看缠好的布条,“二姑娘这手倒是巧,比大夫包得还舒服。”
“那是你没见过我懒得动手的时候。”我把剩下的布条塞她手里,“药箱在东墙第二个柜子,红纸贴着‘外伤’的那个瓶子,每天换一次药。要是敢偷懒,我就让小丫鬟天天盯着你涂。”
她点头,慢慢站起来,“知道了,祖宗。”
我顺手捡起地上的斧头,掂了掂,“这斧头也钝了,再劈两下怕是要蹦火星子。明天让老仆去铁匠铺拿一把新的。”
她说:“不用麻烦,这把磨一磨还能用。”
“我不想哪天午睡正香,听见你又砍到手。”我把斧头靠在墙边,“让你歇你就歇,别总想着一个人扛完所有事。我又不是吃白饭的。”
她看着我,忽然笑出声,“你这话说得倒好听,可谁不知道你连床都不想下?”
“我是不想动,又不是瞎。”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你要真觉得我懒,刚才怎么不自己包?非得等我来?”
“我知道你会来。”她靠着门框站着,“每次出点事,你嘴上说着不管,人总是第一个到。”
我不接这话,转身去搬旁边的木墩,“少给我灌迷魂汤。你现在该去躺着,不是在这儿讲道理。”
她没动,反而说:“街口李婶托人带话,说想学你做的玫瑰酥。我说你最近忙得很,哪有空教这个。”
“她爱吃就买,干嘛非要学。”我摆摆手,“再说我那是随便搅和的,配方我自己都记不清。”
“可人家就说,二姑娘做的点心,吃了能顺心。”她顿了顿,“连带着咱们院子,都觉得沾了福气。”
我停下动作,看了她一眼。
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很深,眼神却亮。
我没说什么,只说:“那你明儿别劈柴了,教她做玫瑰酥去。”
她笑起来,“你这是变相让我偷懒?”
“我觉得吧,”我走到躺椅边坐下,“我能懒,你不许懒,这不公平。现在我批准你歇两天,谁要说你闲着,你就说是我说的。”
她摇头,“你啊,嘴上嫌弃,做的事比谁都周全。”
“那是你太了解我。”我仰头靠在椅背上,“换个不了解的,早以为我真的一点心没有。”
她站在门口没走,手里攥着那卷布条,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刚才东院来人说,又有媒婆递帖子,想见你。”
我闭着眼,“拦住,别放进门。”
“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家?”
“不管是哪家,我都不会嫁。”我说,“他们爱推谁推谁,反正我不接。”
她叹口气,“你这样下去,嫡母那边……”
“她要生气就让她气着。”我打断她,“我现在只想把这院子守好。你能好好的,我也能安心躺着。要是哪天你倒下了,谁给我炖那碗热汤面?”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你这丫头,关心人还得拐八个弯!”
“直说了你还嫌我假惺情。”我睁开眼,“快去换药,别站这儿耽误我晒太阳。”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那玫瑰酥……真不教?”
“你想教就教。”我抓起旁边盘子里的萝卜咬了一口,“反正材料钱从我月例扣,出了错别赖我。”
她笑着走了。
我躺在椅子上啃萝卜,咔嚓咔嚓响。风吹得树叶沙沙动,远处传来熬药的咕嘟声。
过了一会儿,小丫鬟跑来,“小姐,新布条送来了,还有止血的药膏。”
我点头,“放在桌上就行。”
她犹豫,“厨娘说,让您别老用袖子擦东西,那布料不经脏。”
我瞥她一眼,“她还挺操心。”
“她说您上次袖口沾的糖画,到现在还没洗掉。”
“那又怎么样。”我把萝卜核扔进竹篓,“它愿意粘着就让它粘着。”
小丫鬟退下后,我坐直了些,看向柴房方向。
厨娘坐在门槛上,一手端着药碗,一手轻轻吹着热气。她左手缠着布条,动作慢,但神情平静。
我摸了摸袖口,那里确实还有一块暗黄的痕迹。
算了,懒得洗,反正她都知道我会来。
系统提示突然跳出来:【温情值+3】
我没多看,随手抹掉。阳光照在手上,暖烘烘的。
我正要躺回去,眼角余光扫到柴堆旁的草地上,有一小片湿痕,不是血迹,是刚才她忍痛时,悄悄滴下来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