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要抬脚进门,眼角余光扫到花清月站在匾前,袖口一抖。
一点黑影甩出来,啪地落在“亲民”两个字上。
墨汁顺着木纹往下淌,像条歪扭的虫子爬过金漆。
周围人“哎”了一声,声音乱起来。
“二姐姐!”她猛地后退两步,嗓音拔高,“你怎么能毁太后赏的匾?这是大不敬!”
我蹲下身,离那墨迹近了点,鼻尖差点碰上。
松烟味冲上来,有点呛。
我抬头看她眉心,又指了指自己眼睛下方:“三妹妹,你今早画眉,是不是手抖了?这墨拖得老长,收尾还带钩,跟你眉毛一个样。”
她脸一僵。
“哦。”我拍拍膝盖站起来,“原来你连泼墨都用画眉的手法。”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还真是啊!她左眉就断了半截!”
“这一笔,跟刚才那道一模一样!”
花清月咬住嘴唇,强撑着说:“你胡说!谁看见是我泼的?你血口喷人!”
“谁看见?”我慢悠悠转头扫了一圈,“你说谁看见了?”
没人应。
我继续问:“有没有人看见我动手?站出来。”
还是没人动。
我点点头:“没有吧。那你说我糟蹋御物,凭啥?”
她声音发紧:“大家……大家都看到了,匾就是脏了!你——”
“等等。”我打断她,“现在问题不是匾脏了,是你说我干的。那你得有证据。”
“我……我是亲眼所见!”
“哦。”我又蹲回去,指尖蹭了点墨,在掌心抹开,“那你再说一遍,我怎么动的手?是左手还是右手?站哪边?先碰哪儿?”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看。”我站起来,拍掉手上的黑,“你连细节都说不清,就敢当街告我大不敬。三妹妹,你比衙门审案还草率。”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是啊,光喊一声就定罪?”
“先前她扛匾回来时,可是跪都没跪,太后都没怪,如今这点事就要打板子?”
花清月脸色越来越白,手指掐进红漆盒边缘。
“你别装无辜!”她突然指向我,“你平日懒散成性,连家门都不出,太后赏你匾,本就是荒唐事!如今污了御赐之物,更是罪加一等!”
我打了个哈欠。
“你说我懒,那是实话。说我罪大恶极,那得讲证据。你现在既拿不出人证,又说不出动作,光靠一张嘴就想让我认罪?”
我指了指脑袋:“你这儿是不是少根弦?”
人群哄笑。
她气得发抖:“你——你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凭什么得太后青眼?不过是靠着装疯卖傻讨巧!我勤勤恳恳侍奉嫡母,早晚问安,女红从不间断,哪一点不如你?可你呢?整天躺着吃点心,连鞋都懒得穿全!凭什么好事全归你?”
我歪头看她。
“所以你是嫉妒我懒?”
她噎住。
“你要真觉得勤快有功,那就去宫里告状啊。”我摆摆手,“找太后说,‘您赏错了人,该赏我’。她要是点头,我立马把这匾送你家门口挂着。”
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接这话。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太后面前,她连站都站不稳。
这时候,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仆拄着扫帚走出来,脚步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他走到我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
颜色旧得发灰,边角磨圆,看得出常年贴身带着。
他双手捧起,举到胸前。
“老奴今日要说一句真话。”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那日太后驾临,亲授‘亲民’匾,二姑娘立于阶下,双手垂身,目不斜视,未有一刻失仪。老奴当时就在宫车旁候着,亲眼所见。”
他翻过木牌,背面一行小字露出来:“永和三年,尚膳监执役。”
“这是当年宫中杂役腰牌。”他声音沉下去,“老奴曾为太后膳食洒扫七年,因年迈体衰,蒙恩放出,安置于此院。这些年闭门不出,只为守一句旧诺:若有朝一日,二姑娘蒙冤,必现身作证。”
全场静了两息。
接着炸了。
“宫里出来的?”
“他还记得年份!永和三年!那是太后刚搬去偏殿的时候!”
“难怪二姑娘身边藏着这样的人!”
花清月像是被抽了骨头,整个人晃了一下。
“你……你一个下人,也敢妄称宫中旧事?你有什么凭证?这牌子……这牌子也能造假!”
老仆没说话,只把腰牌轻轻放在地上,退后一步。
我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塞回他手里。
“我说三妹妹。”我把手插进袖子,“你告我不敬太后,结果呢?太后身边的老人都站出来替我说话。你告我懒,可我懒成这样,还有人肯为我出头。你勤快吧?怎么就没个宫里老人帮你喊一句冤?”
她往后退,脚绊在台阶上,差点摔倒。
丫鬟赶紧扶住她。
“我没有……我没有泼墨……”她喃喃着,眼神飘忽。
“信不信随你。”我耸耸肩,“反正我也不指望你认错。你就继续勤快着吧,说不定哪天真能感动上天,赐你一块‘勤勉’匾。”
有人笑出声。
“那得比她二姐这块还大才行!”
“挂屋顶上,遮住太阳!”
花清月被丫鬟架着,转身就走。
走到马车边,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像恨,倒像是看不懂。
好像在问:你明明什么都不在乎,怎么反而什么都有?
我没理她。
转头看那块匾。
墨迹还在,但已经不碍事了。
我伸手拍了拍“亲”字旁边干净的地方:“还好,主要部分没坏。擦擦还能用。”
旁边一个卖糖糕的大婶挤过来,递上一块湿布:“二姑娘,我来帮你擦擦?”
“不用。”我说,“留着吧。”
“啊?”
“留着。”我笑了笑,“以后谁说我摆烂没贡献,我就指着这墨点说:看,这是我妹给我留的纪念品。”
众人哄笑。
“说得对!这可是你凭本事赢来的污点!”
“比那些干干净净的匾值钱多了!”
我靠着石狮坐下来,腿伸直,一只鞋又滑了下去。
没人提醒我穿。
也没人敢说我不合规矩。
老仆默默走回来,把腰牌重新收好,低头扫起地上的尘土。
我看着他背影,忽然开口:“您这身份藏了这么多年,就为了今天?”
他扫地的动作顿了顿。
“不是为了今天。”他说,“是为了不让您将来被人一句话就扳倒。”
我点点头,没再问。
系统这时候终于蹦了一下:【触发成就:逆境反转】
【关联人物:老仆】
【影响:宫廷线开启】
我瞅了眼提示框,随手划掉。
“又是这种时候才冒头。”我嘟囔,“早干嘛去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凑过来,手里拿着纸笔。
“二姑娘。”其中一个年轻小伙挠头,“我们想……抄下这匾文,回去教孩子认字行吗?”
“行啊。”我说,“不过现在有点脏。”
“没事!”旁边妇人抢着说,“我们就照原来的抄,再把这墨点也画上去!让孩子记住,这是花家二姑娘被人陷害还打赢的一天!”
我咧嘴笑了。
“那你们可得写清楚。”我指着匾,“泼墨的是谁家闺女,作证的是谁家老头,最后赢的是谁。”
他们纷纷点头,当场摊纸动笔。
又有几个人围上来,说要集资重做一块更大的匾。
“就挂在巷口!让所有路过的人看看,咱们京城有个不怕事的姑娘!”
我摆手:“别忙活了,这块还没坏透呢。”
“可它脏了啊!”
“脏了才真实。”我说,“天天干干净净的,多假。”
他们不听,七嘴八舌说着要怎么做、刻什么字、谁家木匠手艺好。
我懒得争,索性闭眼靠墙晒太阳。
耳边全是声音。
有人说我厉害,有人说我运气好,还有孩子在念:“亲——民——”
念完就跑,笑着喊:“我也要当亲民小娃娃!”
我睁开一条眼缝。
阳光照在那块匾上,金漆反着光,墨迹像个丑疤,偏偏就长在最显眼的地方。
但它压不住那两个字“亲民”
不是恭顺,不是贤良,不是温婉守礼。是亲民。
我嘴角翘了下。
正要翻身躺平,忽然听见街角一阵响动。
一辆独轮车吱呀呀推了过来。
车上堆着木料和工具。
推车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木匠,帽檐压得很低。
他停在我面前,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隔壁巷子修门窗的那个老头。
他看着我,咧嘴一笑:“听说你要新匾?我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