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捧着托盘站门口,黄绸盖得严实。我坐在廊下,手里的桃核转了两圈,才扔到地上。
“宫里来赏?”
“是。”他低头,“太后亲赐,只能您一人拆。”
柴房门缝一动,那老头又在看。我不理他,歪头咬了口新拿的点心,芝麻掉在衣襟上。
“赏就赏呗,又不是第一次见宫里人。”我慢吞吞站起来,走过去接过托盘,手指一勾掀开黄绸。
底下是块匾,木色沉,字漆金。
“亲民”两个大字,明晃晃照着眼。
我愣了半秒,咧嘴笑了。“哟,太后还挺懂我。”
小厮没笑,只说:“请二姑娘跪接圣旨。”
“跪?”我扭头看他,“上次在偏殿她让我别跪,说地上凉。这才几天,怎么又改规矩了?”
“这……”他卡住。
“算了。”我把托盘夹胳膊底下,“你回去报一声,说我收了,人没摔,话也没忘——太后让我常去,我没忘。”
他急得额头冒汗,“可这是正式赏赐,礼制……”
“礼制又不能当饭吃。”我转身就走,“你要非让我跪,不如直接把匾砸我头上,还省事。”
他说不上话,只好跟出来。门外停着宫车,四角垂穗,一看就是专门跑这一趟的。
我不上车。
“我自己走。”
“可这匾……”
“我扛着。”
他拦不住,也不敢真拦,只得让开。我弯腰把匾从托盘里捞出来,一边肩膀一垫,往上一顶。木头压肩,有点沉,但还能撑住。
“哎哟。”我晃了晃,“这比我懒还重。”
街上人多。我摇摇晃晃出了巷子,刚拐上主道,就有卖糖葫芦的大娘盯着我看。
“那不是花家二姑娘?”
“手里……不,肩上那啥?”
我咧嘴一笑,大声说:“太后赏的!‘亲民’匾!”
人群静了一瞬。
接着炸了。
“亲民?给咱们老百姓撑腰的那个‘亲民’?”
“真是给她?”
“可不是!前阵子她分点心,后脚劈柴火,连王爷都敢拒,谁比她更亲民!”
一个小贩跳上摊子喊:“快看啊!太后都夸她懒得有水平!”
我正往前走,听见这话,差点笑岔气。
“说得对!”我回头冲人群扬声,“懒都被夸,以后更懒得改了!”
满街哄笑。
有人拍手,有孩子追着跑,边跑边喊:“二姑娘!我也要学你懒!”
“那你先学会躺着不起来再说。”
“我已经三天没叠被了!”
笑声更大。
路堵了。差役过来想清道,刚张嘴,就被旁边老汉拉住。
“让她走。”老汉说,“这匾是太后的意思,你清什么人?”
差役看看匾,看看我,默默退到边上。
我继续往前晃。肩膀酸了,换另一边扛。路过茶馆,二楼窗户全推开,坐着喝茶的全都探头往下看。
“花二姑娘!上来喝一杯?”
“不去。”我摆手,“太累,走不动。”
“那你歇会儿!”
“歇了就起不来。”
又是一片笑。
快到花府时,匾角磕了下石阶,发出闷响。我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哎哟!”我扶住门柱,“这玩意儿真沉,再轻点我都懒得抬。”
百姓齐声喊:“二姑娘加油!我们看着你呢!”
我喘口气,把匾挪正,走到门前,往右边石狮旁一靠。
“行了。”我拍了拍灰,“放这儿,风吹不走,雨淋不坏,谁想偷还得搬得动。”
抬头看匾,“太后说我摆烂摆出了京城新风尚?”
我嗤笑一声。“那我以后更要好好摆。”
人群鼓掌叫好。有妇人抱着孩子挤前面,指着匾教小孩认字。
“念啥?”
“亲——民——”
“对喽!这位姐姐,就是咱们的自己人。”
我听着,嘴角翘了翘,忽然压低声音问系统:
“太后真就为了夸我懒?还是借这块木头传话?”
系统没回。
我也不意外。它向来爱搭不理,关键时候蹦一下,平时装死。
我抬脚踢了踢匾角。“罢了,反正我也懒得深想。”
正要转身进门,街尾一阵骚动。
一辆青布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下来个女子。发髻规整,衣料素净,眼神却像刀片刮过人群,最后钉在我脸上。
我认得她。
庶妹花清月。
她不该在这时候出现。
她今天穿得过分整齐,像是特意挑了这个时候来。
她一步步走过来,手里拎着个红漆小盒,盒子没封,能看到里面是墨汁未干的毛笔。
她站在匾前,仰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头看我。
“二姐。”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听清,“听说太后赏你‘亲民’,特地来看看。”
我没应。
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匾面,指尖沾了点灰,她收回手,轻轻擦在袖口。
“这匾真好看。”她说,“就是不知道,能挂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