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麻烧饼的油沾在嘴角,我懒得擦。马车晃晃悠悠停在别院门口,车夫下来要扶,我摆摆手自己跳下去,鞋跟磕在石阶上响了一声。
门是开着的。
老仆站在影壁前扫地,动作慢得像在拨水。他平时扫完三遍就收工,今天都第四遍了,灰也没扬起来一星半点。
我叼着最后一口饼走进去,顺手把油纸团成一团扔向墙角的竹篓——没进,滚到了地上。
“懒得捡。”我说。
老仆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扫。那一眼停得太久,不像他。
我靠着廊柱站定,嘴里还嚼着饼渣。“你今天不对劲。”
他没应。
“再不说话,明天柴火归你劈。”我伸手从果盘里摸了个桃子,咔嚓咬一口,“西院那堆湿柴,够你劈三天。”
他停下扫帚,叹了口气。
“二姑娘……有些事,我一直没说。”
我咬桃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哦?”我又咬一口,“现在说?”
“您刚从宫里回来。”他声音低,“太后待您不一般。”
“那是她眼光好。”我含着桃肉回嘴。
“可您知道,我为什么能在花家待这么多年?”
“因为你便宜,还不爱说话。”我吐出一块桃核,“怎么,想涨工钱了?”
他没笑。
“我在太后宫里当过差。”他说。
我正吸着桃汁的手猛地一抖,一股酸水呛进气管,咳得整个人往前弯。
“咳咳——你、你说啥?!”我抹了把脸上的汁水,“你在哪当差?什么时候?为啥跑来给我看院子?”
他摇头:“不是逃,也不是贬。是奉命出来的。”
我盯着他。
这老头平时连厨房多蒸两个馒头都要念叨浪费米粮,现在居然说自己是太后派来的?
系统突然弹出来:
【提示:目标人物与核心权力关联度提升,建议保持观察】
我翻了个白眼。
【你就不能少蹦跶几次?】
【记录完成:老仆身份溯源中,暂未发现敌意标记】
我把桃核扔在地上,一脚踩扁。
“所以你是卧底?”我问他,“潜伏十几年就为了等我这个懒丫头冒头?”
“不是卧底。”他慢慢放下扫帚,“我是被放出来的。”
“放出来?谁放的?”
“先帝还在的时候。”他抬头看天,“那时候宫里有个规矩——贴身伺候主子的人,活到五十就得离宫,由家族另补新人。说是怕旧人知得太多。”
我眯眼:“那你今年六十?”
“六十二。”
“那你伺候谁?”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你该不会是伺候太后的吧?”
他没否认。
我一口气没喘匀,又咳起来。
“合着我现在住的地方,是你当年住过的地儿?”
“我不住这儿。”他说,“我住后头柴房。当年在宫里,我也只在外殿打杂,没见过内寝。”
“那你咋认出我的?”
“你不像是装懒。”他看着我,“你是真敢不做。”
我愣了下。
这话听着熟。
跟太后说的“看你活着”一个味儿。
我靠回廊柱,手里的桃已经啃得只剩皮。“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因为我见了太后?”
“是。”他说,“以前您只是个不受宠的嫡女,躲在这儿偷闲,没人注意。可现在不一样了。太后亲自赏东西,还让您常去。您要是再被人陷害,我不说清楚来历,将来出了事,连累的不只是您。”
我嗤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信你?”
“您可以不信。”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木牌,很旧,边角磨圆了,“这是当年出宫时发的凭证。上面有编号,也有名字。”
我没接。
“留着吧。”我说,“万一哪天你要证明自己不是编故事,拿出来就行。”
他把牌子收回袖中,点头。
“还有别的事瞒着吗?”
“有。”他说,“但不是现在能说的。”
“行。”我转身往躺椅走,“那你先留着。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不过提醒你一句——”
我坐下,翘起脚,一只鞋滑到脚尖晃着。
“我要是发现你骗我,别说柴火,整个院子的杂草我都让你一根根拔干净,晒干了编成席子睡。”
他笑了下,眼角皱纹堆在一起。“我知道。”
我抓起扇子扇风,嘴里嘀咕:“摆烂摆出个前宫人?我还以为顶多是个退休厨子。”
他没接话,弯腰继续扫地。
这次扫得利索了些。
阳光斜过来,照在青砖地上,影子拉得老长。蝉叫得烦,一阵一阵。
我眯着眼快睡着时,听见他走过来。
“二姑娘。”
“嗯?”
“您在宫里吃的点心,甜吗?”
我睁眼:“御膳房的糕太腻,烧饼还行。”
“芝麻是新炒的。”他说,“太后近来牙口不好,点心都做得软。烧饼也是特意让加厚,好咬。”
我心头一跳。
“你怎么知道?”
“宫里老人的习惯。”他低头,“她年轻时爱吃硬食,年纪大了才改。这事知道的人不多。”
我坐直了。
这可不是随便打听能得到的消息。
我看着他转身走开,背有点驼,脚步却稳。
等他进了柴房,我抬手敲了敲额头。
【系统,查一下这块木牌的真实性】
【正在模拟比对历史档案】
【匹配成功:编号TY-7321,登记姓名为陈守义,原属慈宁宫杂役序列,于先帝十年离宫,记录状态为“正常轮替”】
【补充信息:该批次共十三人离宫,其中十一人三年内死亡,二人失踪。陈守义为唯一持续存活并有明确行踪记录者】
我手指一顿。
十三个宫人,走的时候说是正常轮替,结果十一个三年内死了?
这哪是轮替,这是灭口吧。
我盯着柴房的方向。
老头刚才说“奉命而出”,没说被迫还是自愿。但他活下来了,还来了花家,守着这个偏僻别院,一守就是十几年。
他是逃命来的?
还是……任务没完成?
我摸出兜里的安神香瓶子,在掌心滚了两圈。
太后送这个给我,真是因为知道我睡不安稳?
还是因为她认出了这个人?
我忽然想起她最后说的话:“记得常来。”
不是“好好回去”,也不是“保重身体”,是“常来”。
她在等什么?
我又咬了一口剩下的桃皮,酸得皱眉,这桃熟过头了,正准备扔,外面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
府里的小厮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红漆托盘,盖着黄绸。
“二姑娘,宫里来人了,说是有赏。”
我坐着没动。
“赏什么?”
“不知道,说是只能给您一个人看。”
我瞥了眼柴房,门缝里,一双眼睛正悄悄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