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歪在椅子上,一只脚搭着矮凳,另一只鞋还挂在脚尖晃荡。嘴里嚼着御膳房刚上的枣泥糕,甜得发腻,但我没吐。反正吃都吃了,吐出来还得动手,太费劲。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太后和那位黄衣姑娘低声说着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打算听清。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这是我做人的基本原则。
正想着要不要把剩下半块糕塞回盘子假装没动,外头传来脚步声。
宫人进来通报:“花府嫡母求见。”
我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又来一个嫌我懒的?”
太后看了我一眼,嘴角还带着笑,像是觉得我这话有趣。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说:“让她进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因为怕,是烦。嫡母这会儿跑来,八成没好事。上次她派人送账本到别院,被我原封不动退回去,还附了张纸条写“不会算,别找我”。这事之后她就没给我好脸色。
可我现在在宫里,太后面前,她总不至于当场翻脸吧?
念头还没转完,人已经进来了。
嫡母穿着深青色褙子,发髻整齐,脸上擦了粉,看着比平时顺眼点。但她一进来就跪下,动作利落得不像临时起意。
“臣妇参见太后。”声音压得低,听着挺委屈。
太后放下茶碗:“起来说话。”
“谢太后。”她扶着宫女的手站起来,目光扫过我这边,停都没停,像是我不存在。
“太后明鉴,”她开口,“二姑娘自搬去别院,三月有余,日日卧榻闲坐,不习女红,不问中馈,连府中账目也拒看一眼。如今市井传言纷纷,都说花家出了个懒女,辱没门楣……臣妇身为母亲,实在羞愧难当。”
我差点把嘴里的糕呛出去。
母亲?你是我哪门子母亲?生我的时候怎么没把我生明白点,现在倒来怪我不够勤快?
我没说话,只是慢悠悠把手里的糕吃完,顺手抹了抹手指。袖子里还藏着一颗干枣,我摸出来,咔哧咬了一口。
脆的。
太后没理嫡母,反而问我:“她们说你懒,你自己说。”
我嚼着枣肉,含糊回答:“太后,我懒到连告状都懒得听。”
殿里静了一瞬。
接着,我听见太后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轻笑,是真笑出声了。
“好一个‘懒得听’。”她看着嫡母,语气忽然冷了几分,“你说她懒,那你可曾让她管过家事?”
嫡母愣住,嘴唇动了动:“这……家中事务素有安排,二姑娘身子弱,一向未委以重任……”
“哦?”太后打断她,“既没让她做过,怎么就知道她做不好?你倒是勤快,不如把中馈交她掌管三个月,看看是谁更误家事。”
这话一出,嫡母脸色变了。
她猛地看向我,眼神像刀子,恨不得把我钉在地上。
可她不敢反驳太后。
下一秒,她膝盖一弯,又跪下了。
“太后息怒,臣妇绝无此意!只是担忧女儿荒废光阴,辜负家族教养……”
“教养?”太后冷笑,“你教她什么了?让她学规矩、背礼法,最后连自己都不敢做了?花凝玉今日在本宫面前蹲椅子、啃干果,你说她无状。可她敢说真话,敢做自己,这份胆量,你教得出来吗?”
我听得有点愣。
不是因为太后替我说话,而是她说得太准了。
我在别院躺着,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干,我是拒绝被安排。账本送来我就退,绣活送来我就扔,不是不会,是不想。我想做的事,没人拦得住。我不想做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嫡母跪在地上,一句话说不出。
太后盯着她看了几息,才淡淡道:“起来吧。往后花府的事,少往宫里递话。凝玉如何,本宫看得清楚。”
“是……”嫡母低头应了,声音发颤。
我坐在那儿,没动,也没得意。这种场面见多了,赢了不稀奇,输了才叫意外。
正准备把最后一口枣吃完,太后忽然又开口:“凝玉。”
我抬头:“嗯?”
“你说你懒,”她看着我,“那要是让你管三个月中馈,你肯吗?”
我摇头:“不肯。太累。”
“若是本宫下令呢?”
我叹气:“那我就躺平装病。发烧三天,拉肚子五天,梦游还能打翻药罐子。”
太后一怔,随即大笑。
“你啊!”她指着我,“别人争破头想揽权,你倒好,躲得比兔子还快。”
我耸肩:“兔子跑得快,是因为有人追。我没惹事,干嘛要跑?我就想躺着。”
旁边宫女低头憋着笑,肩膀直抖。我知道她们在忍什么。在这宫里,谁敢说自己就想躺着?连站都要站得笔直,坐都要收着腰,我这一通操作,等于把规矩撕了当废纸扔。
可太后不恼。
她靠回椅背,神色放松:“罢了。你既然不愿,便不必勉强。往后谁再拿‘门楣’‘规矩’压你,让他来找本宫说。”
这话,等于给我撑了伞。
嫡母站在那儿,脸一阵白一阵红,最后只能低头告退。
她走的时候脚步虚浮,像是被人抽了筋。我看着她背影,心想你早该想到会有这一天。我能在太后跟前啃干果,你却连句话都说不利索,还想压我?
等殿门关上,我终于把脚上的鞋捡回来,随便套上。
“我能走了吗?”我问。
太后点头:“去吧。记得常来。”
“来干啥?陪您看我啃东西?”
“看你活着。”她说。
我一顿。
这话听着简单,其实挺重。
我没接,只是站起身,随意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路过门口时,系统突然蹦出来:
【触发成就:太后力挺】
【奖励解锁:家族事务豁免令(可在三年内拒绝任何家务指派)】
我翻了个白眼。
【这玩意儿还需要奖励?我自己就能拒。】
【备注:目前宫中已有七名宫女私下自称“摆烂帮”,并开始模仿您的坐姿】
我差点绊倒。
谁带的头?回头查出来非得塞她一嘴干枣不可。
走出偏殿,日头还在。风吹过来,带着点暖意。我伸手挡了下阳光,眯着眼看了看宫道尽头。
马车应该还在等着。
我慢悠悠往前走,脑子里想着回别院第一件事干啥。吃饭?睡觉?还是把厨房新炖的排骨偷吃两块?
刚拐过廊角,迎面撞上个宫女。
她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布。
“花二姑娘!”她见了我连忙停下,“这是太后赏的,忘了给您。”
我掀开红布一看,是个小瓷瓶,底下压着张纸条。
打开瓶子闻了闻,是安神香。
再看纸条,上面写着:“夜里睡不安稳时,点一支。”
字迹工整,墨色沉稳。
我捏着纸条看了两秒,把瓶子塞进袖子。
太后这人,看着笑呵呵的,其实什么都明白。她知道我不是真懒,是不想被绑住。她赏我玉镯刻“安乐”,现在又给安神香,意思很明白了——你想躺着,我许你躺着。但别真垮了,这世道,躺也要躺得稳。
我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变慢。
转过最后一个宫门,马车果然还在。
车夫看见我,连忙下来扶。
我摆手:“不用。”
自己爬上车,坐下,腿一伸,鞋又滑了半只。
“走吧。”我说。
车轮开始转动。
我靠在车厢上,闭上眼。
风从帘外吹进来,拂过脸颊。
刚要打个盹,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急唤。
“等等!”
我睁开一只眼。
车夫勒住马。
帘子被掀开一角,一只手伸进来,递了个油纸包。
“太后说,路上饿了就吃。”
我接过,打开一看,是热腾腾的芝麻烧饼。
还冒着气。
我咬了一口,酥得掉渣。
“替我谢谢她。”我说。
帘子放下,马车重新启动,我啃着烧饼,心想这太后,真是个明白人。
车子颠了一下,我手一松,烧饼渣落在袖袋里,混进之前藏的枣核堆里,懒得掏。反正回去也是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