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豆汤喝到最后一口,我正把碗放回石桌,就听见外面有人通报。
宫里来人了。
我抬眼望去,一个穿青灰底绣金线宫装的女人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块象牙令牌。她没说话,只微微颔首,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宫里训练出来的传令人。
这阵仗,比刚才抓眼线还正式。
我靠在躺椅上没动,心想五王爷的人刚被我收拾完,太后倒立刻递上新活儿。躲得了暗算,躲不了召见,真是半点清闲不给留。
“二姑娘。”她走近几步,声音不高不低,“太后有口谕。”
我叹了口气,坐直身子。
“说吧。”
她清了清嗓,展开手中卷轴:“闻花府二姑娘亲民如市井,行事洒脱不拘礼数,特召入宫一叙。钦此。”
我差点笑出声。
亲民?洒脱?
说得好像我是街头卖艺的民间奇人,太后想请我去宫里串门聊天。
她收起卷轴,静静站着,等我回应。
我没急着答应,反而问:“太后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
“此事属下不知。”她低头,“只负责传话。”
我点点头,心说这事哪能真让你知道。消息八成是从五王爷那边漏出去的——他的人在我这儿栽了跟头,连玉佩都掉了,这种事压不住。宫里耳目多,传到太后耳朵里也不奇怪。
只是没想到,她居然亲自出面。
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进宫不是小事,规矩多得能让人背到昏厥。上次听说有个贵女因为在太后面前打了个哈欠,回去就被家里罚抄了十遍《女则》。
可不去也不行。
抗旨这种事,我再摆烂也干不出来。
“我知道了。”我说,“劳烦您回去禀报,我明日准备妥当便入宫。”
她微微躬身:“不必明日。太后说了,今日申时前,盼能相见。”
我一愣。
这么急?
看来是冲着“立刻见人”来的,不是随便叫去走个过场。
我看了眼天色,日头已经开始偏西。现在回去换衣梳妆,时间刚好卡死。
“行吧。”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让她等着,我先把这碗汤喝完。”
她没说话,也没皱眉,就像块石头立在那儿,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我慢悠悠把剩下那口汤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搁,转身朝屋里走。
厨房方向传来剁菜声,厨娘还在忙晚饭。我路过时掀了帘子喊她一声:“今天不吃了,宫里叫我去喝茶。”
刀声顿了一下。
“哦。”她冷冷道,“记得别把绿豆汤带进去,宫里规矩大,怕你吐地上。”
我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狗。”
“那你最好别乱说话。”她说,“太后可不是你能赖着不走的地主婆。”
我应了声,继续往卧房走。
老仆在廊下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他知道什么事该管,什么事只该看。
进了屋,我关上门,整个人瘫在床上。
系统界面自动弹了出来。
【宫规知识库已解锁】
【建议预习:宫廷礼节、应对规范、禁忌事项】
【预计学习时长:三小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伸手一挥,把它关掉。
三小时?我现在连一个时辰都没有。
“能不能压缩一下?”我在心里问。
【可开启速读模式,但记忆留存率将降至百分之六十】
“那就开。”
【速读模式启动中……加载条目:觐见礼仪、座位等级、言辞尺度、回避制度、服饰要求……】
文字像水一样往脑子里灌,我闭着眼,感觉脑袋胀得发晕。
什么左脚先进门右脚不能跨门槛,什么回话要说三遍“臣女遵命”,什么低头不能超过七寸否则显得倨傲——全是些细枝末节却要命的东西。
我越听越烦躁。
早知道就不在别院天天躺着了,至少该抽空背两段宫训装装样子。
“太后要是问我为什么整天不出门,我该怎么答?”我问系统。
【可回答:静心养性,体察民间疾苦】
“太假。”
【或:感念天恩,不敢轻动】
“更假。”
我睁开眼,望着屋顶发呆。
其实答案很简单——我就爱躺着,不想动,谁也别逼我。
可这话在太后面前说,估计当场就得被送进教坊司学三年规矩。
我翻了个身,摸出枕头底下那枚五王府的玉佩。刚才抓人的时候顺手收走了,还没来得及处理。
背面刻着“五府暗七”,编号清晰。
这玩意儿要是带进宫,被人搜出来,就是通敌的铁证。
我坐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个小布袋,把玉佩塞进去,又用针线缝死。
回头找机会交给父亲,让他自己去头疼。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那个宫人过来催了。
我拉开门,她站在门口,依旧面无表情。
“快好了。”我说,“再给我一刻钟。”
她点头退开几步,在院中站定。
我回屋开始换衣服。挑了件素净的藕荷色裙衫,外罩浅青比肩,头上只插一根银簪。不张扬,也不寒酸,正好符合“被突然召见”的合理状态。
妆没化,脸也没洗,就这么素着出门。
反正太后要见的是“亲民如市井”的我,我要是打扮得太精致,反倒不像话。
穿好鞋,我走出房门。
厨娘端着锅从厨房出来,瞥了我一眼:“就这样去?”
“不然呢?”我说,“难道还要戴朵花?”
“记得少说话。”她提醒,“尤其是别提萝卜炖肉的事。”
我笑了:“你怎么老惦记这个?”
“你上次说要在太后面前推荐我家祖传配方,吓死我了。”
我摆摆手:“放心,我不至于那么疯。”
说完,我朝院门口走去。
宫人见我出来,上前引路。门外停着一辆宫车,样式普通,没有旗号,显然是特意低调安排的。
我上了车,帘子落下。
马车启动那一刻,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宫规知识库加载完成】
【掌握程度:基础认知(速读版)】
【温馨提示:切勿直视太后超过三息,忌谈政事,禁提皇室婚配】
我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得,又是送命题。
马车缓缓前行,轮子碾过青石路的声音很稳。
我脑子里还在过那些刚塞进去的规矩,一条条像蚂蚁爬似的,记不清又忘不掉。
本来以为抓住五王爷的眼线就能松口气,结果转头就被太后盯上。
这日子,真是躺着都能惹出事。
我忽然想到什么,睁开眼。
“系统。”
【在】
“太后召我,是不是因为她觉得我能当个‘有趣的小玩意儿’解闷?”
【概率较高。近期您多次出现在市井传闻中,行为偏离常规闺秀范畴,易引发好奇】
我冷笑一声。
合着我在别院晒太阳、啃苹果、骂货郎,全成了别人的谈资。
我还以为自己过的是闲鱼生活,原来早就被人当成戏台上的角儿看了。
“下次能不能提前预警?”我问,“比如谁在背后议论我,我也好决定要不要换个院子住。”
【无法监控舆论传播路径】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重新闭眼。
算了,反正都上车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大不了就说自己最近懒出了境界,脑子不好使,记不住规矩。
实在不行,我就装晕。
总比说错话惹祸强。
马车走得不快,但我已经能想象宫里的样子——冷清的大殿,熏得脑仁疼的香,还有那一排排低头垂手、连呼吸都不敢重的宫女太监。
我最怕这种地方。
压抑,又假。
我在别院好歹还能骂两句厨娘,到了那儿,连打个喷嚏都得先申请。
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下,我睁开眼,掀开帘子一角。
还没到宫门,前面似乎有人拦路。
我听见外面宫人低声询问,接着是一阵沉默,然后,车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奉太后命,查验随行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