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晒得石桌发烫,我歪在椅子上,手里捏着块糖糕的碎渣,一粒粒往地上弹。蚂蚁排成队过来搬,我拨了拨它们的队伍,看它们乱成一团。
厨娘刚收走盘子,人影都没了,我就听见院外有脚步声停住。
不是老张头那种慢悠悠拖地的声音,也不是卖菜的吆喝。这人站定在门口,鞋底蹭了两下,像是想蹭掉泥,又怕蹭得太狠露出破绽。
我眼皮都没抬。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男人走进来,袖口挽得整齐,鞋子擦得比脸还亮。他手里捧着卷纸,用红绳捆着,一看就不是自己画的。
“二姑娘安。”他弯腰行礼,声音放得温和,像怕惊着谁。
我没动,只把最后一粒糖渣弹出去,正好落在蚂蚁背上,那小东西晃了晃,扛着往前爬。
“嫡母派我来。”他说,“府里惦记您住得不便,特命匠人勘测了别院结构,这是修缮图纸,请您过目。”
我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拍了拍,指尖沾的糖粉粘在掌心,有点黏。
“哦。”我说,“她倒还记得我住哪儿。”
他把图纸放在石桌上,解开红绳,小心铺开。纸面平整,连折痕都压得服帖,显然是特意处理过的。
我坐着没动,也没低头去看。
风刚好吹过来,图纸边缘掀了掀。我伸手按住一角,顺手把它整个翻了个面,倒着铺在桌上。
横梁的标记朝下,承重柱的虚线朝上。
我看了一眼,笑了。
“这屋梁歪得倒有艺术感。”我说,“留着吧,比直的耐看。”
那人站在旁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没管他,手指顺着图纸上一处圈出来的柱子划过去。那里标了个小字:“可拆”。
再往上一点,是卧房的位置。
我打了个哈欠,“修什么修,我连屋顶都不想抬头看。”
他连忙道:“夫人说,若不加固,遇上大雨恐有倒塌之险。”
“那你今晚就住这儿守着呗?”我懒懒地看着他,“真塌了也好第一时间报信。”
他脸色变了变,“小的还有差事在身,不敢久留。”
“去吧去吧。”我摆摆手,“替我谢谢嫡母,费心了。”
他躬身退了几步,转身快步出门。走到院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眼那张倒扣的图纸。
我没动,只把手指搭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
【检测到结构篡改风险,图纸存在诱导性标记,建议立即焚毁】
系统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
我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等那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我才把图纸重新翻正。承重柱、横梁、地基连接点——好几处都被做了手脚。尤其是我睡觉那间屋子下面,一根主柱被标成“易塌”,旁边画了个小箭头,指向侧墙。
要是真按这个修,半夜墙倒下来,砸不死也得吓出毛病。
我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把它卷起来,红绳也不系,就搁在石桌角落。
风吹过来,纸角又掀了掀。
我伸手压住,顺手从袖兜里摸出半块没吃完的糖糕,咬了一口。
甜味在嘴里散开的时候,我听见厨房方向传来脚步声。
厨娘端着个铜盆出来,里面是刚淘好的米,水面上浮着几粒糠。她走到廊下,蹲下洗米,动作利索,水花不大。
“有人来过了?”她头也没抬。
“嗯。”我说,“嫡母派人送图纸来了,要给我修房子。”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你看了?”
“没看。”我说,“倒着铺桌上,风一吹就乱。”
她嗯了声,“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嚼着糖糕,“躺着呗。”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平静,“你不烧了它?”
“烧了多可惜。”我说,“证据呢,留着有用。”
她低下头继续搓米,“那你小心点睡。”
“我不睡那边。”我说,“我早换了床的位置。”
她没再问,端着盆进厨房去了。
我靠回椅背,把剩下的糖糕吃完,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嫡母这是急了。
之前是让庶妹闹,后来是派眼线盯,现在直接动手脚。她以为我不知道,还是觉得我傻到真会让人拆我家的柱子?
我眯眼看着门外那条巷子。
刚才那人走得急,但没跑。说明他还要回去交差。
我起身,绕到后院,从柴堆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支炭笔和几张薄纸。
我撕下一张,趴在井台边上写:
“今日巳时三刻,嫡母遣仆一名,灰衣黑靴,携修缮图至别院。图中标记主卧下方承重柱为‘可拆’,另有三处墙体标注‘易塌’。仆神情拘谨,鞋面过净,非劳作之人。离院前曾回首观图,显有牵挂。”
写完,我把纸叠好,塞进布包,重新埋回柴堆。
做完这些,我回前院,看见那张图纸还在桌上,一角被风吹得翘起。
我走过去,把它压平。
中午的阳光照在纸上,那些虚线和小字在光线下更明显了。
我盯着看了两秒,转身进屋,拿了把蒲扇出来,坐下扇风。
院子里安静得很。
鸡在墙根刨土,狗趴在地上喘气,老张头在扫落叶,沙沙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扇着扇着,忽然说:“老张头。”
“哎。”他停下扫帚。
“刚才那人,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他说,“穿得干净,不像干活的。”
“他说是我娘派来的。”我说。
老张头没接话,只低头继续扫地。
我知道他听懂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扫帚靠墙放好,走过来喝了口水,才低声说:“二姑娘,你要是在这儿住得不安生,跟我说一声。”
“怎么?”
“我能帮你看着门。”他说,“夜里也行。”
我笑了下,“不用,我自己能看。”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儿,扇子摇得慢了。
嫡母想动手,可以。但她得知道,我不是躺在陷阱里等人盖土的主。
我伸手把图纸又翻了个面,让它背朝上,风吹不动了。
我闭上眼,假装打盹,手指却一直搭在桌沿,等着哪阵风再把它掀起来。
等到了,我就知道,有人还会回来。或者,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