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我还在躺椅上躺着,眼睛闭着,耳朵却支棱着。
院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鸡没叫,狗没哼,连风刮过树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昨夜把门关上了,今早也没让人开。我不急着起来,就在这儿耗着,看有没有人偷偷靠近别院的墙根,或者在巷口多站一会儿不走。
等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发生。
我翻了个身,腿翘到扶手上,手指敲了敲膝盖。看来那人没再来,玉佩也不是个引子。至少现在,没人盯着。
正想着,厨房那边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响声,接着是水倒进盆里的哗啦声。有人在忙早饭,动作利索,一点不拖泥带水。
我知道是谁。
果然,没过多久,厨娘端着个青瓷碗从廊下走来,热气直往上冒。她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稳稳托着碗,半点没晃。
“起来了。”她说,“粥都凉了你还在装死。”
我没睁眼,“我没装,我是真懒得动。”
“那你昨晚关门的时候怎么不懒?”她把碗放在石桌上,声音不高,但字字戳人,“还特意留条缝观察外面?你以为我看不见?”
我睁开一只眼看向她。
她站在那儿,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碗,“喝完去洗萝卜。昨天买的那堆,不能放三天。”
我坐起身,伸手去拿勺子,“我雇人干活,洗萝卜也算工钱的吧?”
“算。”她点头,“十文一天,包午饭。你要请人,我现在就给你写告示贴门口。”
“……不请了。”我低头喝了一口粥,烫得直哈气。
小米熬得软烂,米油浮在表面,喝下去整个人都暖起来。我一边喝一边瞄她,她就站在旁边,抱着手臂看我,像盯一个怕跑了的犯人。
“干嘛?”我咽下一口,“我脸上沾米粒了?”
“没有。”她说,“就是看看你还装不装傻。”
我不理她,继续喝。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老张头说你昨晚上关门挺利索,是不是看见啥了?”
老张头就是那个扫院子的老仆,话不多,但眼尖。我昨夜关门时他就在屋檐下坐着,手里捏着把旧扫帚,没拦我,也没问。
“没看见啥。”我说,“就是风大,怕吹翻厨房的油瓶子。”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我知道她不信。
这人精得很,当初在主宅厨房,几个婆子围在一起嚼舌根说我懒、说我不配当嫡女,她拎着锅铲就冲出去,一句一句怼回来,最后那群人灰溜溜散了。从那以后,我就把她当自己人。
她不怕我懒,也不怕我摆烂。她怕我装。
但现在我不用装。
我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推过去,“任务完成。”
“碗放那儿就行。”她说,“萝卜在后院水槽边,洗三筐,不够不准吃早饭。”
“我刚吃完啊!”
“那是早餐。”她面不改色,“我说的是早饭。”
我愣住,“早餐和早饭不是一回事吗?”
“在我这儿不是。”她转身往厨房走,背影干脆利落,“你爱不吃,反正糖糕蒸上了,吃不上怪不了别人。”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老张头拄着扫帚从院角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厨娘的背影,笑出声:“二姑娘这日子,比神仙还自在。”
我靠回躺椅,“您老说得轻巧,我刚被罚去洗萝卜。”
“罚?”他摇头,“谁让你赖床?厨娘管你,那是心疼你。换别人,早由着你睡到下午去了。”
我哼了声,“她那叫心疼?她那是虐待。”
“虐待?”他笑了,“那你让她别管你试试?她要是真不管你了,你才知道什么叫难受。”
我没接话。
其实我知道他说得对。
这院子里,敢跟我说“起来”“去洗”“不准吃”的,只有她一个。别人要么不敢,要么不想惹麻烦。只有她,把我当孩子管,也当我当家人疼。
我慢吞吞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往后院走。
水槽边上堆着几筐萝卜,红皮白肉,沾着泥。我挽起袖子,蹲下开始搓。水冰凉,刚碰手有点刺,但洗着洗着就习惯了。
我一边洗一边哼歌,调子乱七八糟,词也是现编的:“二姑娘懒,萝卜洗三筐,厨娘说了算,不吃糖糕也别想……”
唱到一半,耳边响起一声轻响。
【日常亲和+2】
我手一顿。
系统好久没说话了。上一次还是在主宅,我雇人劈柴那次加过点。现在突然跳出来,是因为我乖乖喝粥?还是因为我在洗萝卜?
总不能是因为我唱歌难听,感动天地吧。
我继续搓萝卜,嘴里不唱了,心里嘀咕:这年头,听话也能加分了?
正想着,厨娘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个盘子,上面盖着布。
她走到石桌前掀开布,露出两块刚出锅的糖糕,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喏。”她说,“洗完一筐就能吃一块。”
我抬头看她,“不是说洗三筐才给吃吗?”
“我说了吗?”她反问,“我只说不准吃,没说不能赏。”
我愣住。
然后反应过来——她在逗我。
我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害我白唱那么久。”
“唱啥了?”她问。
“一段新编的民间传说。”我走过去拿起一块糖糕,咬了一口,甜香在嘴里化开,“讲一个厨娘如何用萝卜统治别院的故事。”
她瞥我一眼,“故事不错,就是主角太啰嗦。”
我笑出声。
老张头在不远处扫地,听见了也笑,扫帚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这太阳晒得正好,鸡都出来刨食了。”
我咬着糖糕,眯眼看着院子里的光。
鸡在墙根扒土,狗趴在屋檐下打盹,水槽里的萝卜已经洗了一半,石桌上空碗还没收,糖糕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一切都和昨天早上一样。
阳光好,人精神,活有人干,饭有人做。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昨天我还提防着巷口会不会有人出现,今天我已经能坐在石桌边啃糖糕,还能跟厨娘耍贫嘴。
不是危险没了。
是有人让我敢松一口气。
我吃完第一块,正要去拿第二块,厨娘把手按在盘子上。
“还有一筐没洗。”她说。
我叹气,“行吧,等我洗完,您可不能再变卦。”
“不变卦。”她点头,“但你要敢偷懒,明天就改吃窝头。”
“至于吗!”
“至于。”她看着我,“你要是真摆烂,我不拦你。但你现在不是在摆烂,是在偷懒。”
我僵住。
她这话像刀子,一下划开我给自己裹的壳。
我不是真不想动,我是怕动多了露破绽。
可她看得明白——我懒,但没疯,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
我低下头,“……我洗还不行吗。”
她松开手,“去吧。”
我转身往水槽走,脚步比刚才重了些。
身后传来她收拾碗盘的声音,还有老张头扫地的沙沙声。阳光照在背上,暖烘烘的。
我搓着萝卜,忽然说:“厨娘。”
“嗯?”
“要是哪天你不在这儿了,这院子还能这么安静吗?”
她没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说:“不会的。”
“为啥?”
“因为——”她顿了顿,“只要你想让它安静,总会有人帮你守住这份安静。”
我回头。
她站在石桌边,低着头擦盘子,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该买几斤菜。
但我听出来了。
她说的不是“我会留下”。
她说的是“你需要的时候,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