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布袋从巷子里出来,太阳晒得肩头发烫。厨娘走在我前头,脚步不紧不慢,手里那包油盐扎得结实,没漏一滴。
别院门口坐着个货郎,矮凳摆在石阶旁,木匣子打开着,里头线团排得整整齐齐,红绿蓝黄,颜色鲜亮得不像话。他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针,假装在穿线。
这人我不认识。
上回在这儿摆摊的是个驼背老头,卖些旧扣子和粗布带子,嗓门大,爱跟买主扯闲话。眼前这位太安静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像是专门来坐这儿的。
我站在台阶下,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
“姑娘要买线吗?”他开口,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我蹲下来,随手翻了翻匣子里的线。“你们这线,前天断过一根。”我说,“我雇人缝被子,刚缝两针就崩了。”
“不可能。”他立刻说,“这是江南丝线,结实得很。”
我抬头看他一眼。他眼神没闪,但手指动了一下,把针往线团里插得更深。
我笑了笑,继续翻。“那你这线,能拴住五王爷的心吗?”
他手一抖,针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递过去。“你要是真有这么好的线,帮我问问王爷,最近忙不忙?我要招厨房杂役,月薪八文,包一顿午饭。”
他盯着我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姑娘说笑了。”他干巴巴地说。
我把手里的红线团一抛,砸在他脚边。“线头都不齐,摆烂都摆不好,还敢出来混?”
他脸色变了,猛地站起身,凳子往后一倒也没管。他匆匆合上木匣,转身就走,动作快得像是后面有人追。
我没动。
他走出十几步,拐进东南方向那条窄巷,背影有点僵,走路不像贩子,倒像练过规矩的人。
我坐在台阶上,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
系统的声音响起来:“检测到敌意,来源方向:东南巷口,建议闭门。”
我嗯了一声。
回头看了眼那条巷子,没人了。地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起一小片纸屑,在墙根打了个转。
我正要站起来,忽然看见木匣刚才放的地方,有个东西卡在砖缝里。
是块玉佩。
半露在外,青灰色,边缘雕着云纹,看不出是什么人的标记。但它不该出现在这儿。一个跑街的货郎,身上带这种东西,要么是傻,要么就是故意落下的。
我盯着它看了两秒,没去捡。
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拎起布袋走进院门,顺手把门拉上,留了一道缝。
屋里静得很。厨娘已经去厨房卸东西了,锅碗瓢盆叮当响,有人气。
我靠在门框上,望着那道窄巷。
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玉佩还在那儿,没动。
我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的事。
那时我刚贴完新告示——“明日工价上调至十文,原因:通货膨胀。”几个孩子围在门口念,笑得打滚。有个小胖子举着手喊:“二姑娘!我能扫三天地换双新鞋吗?”我说可以,只要别碰我厨房的酱菜坛子。
那时候阳光很好,鸡在院子里刨食,狗趴在屋檐下打盹。我以为今天也就是又一个躺着吃点心、看着别人干活的普通日子。
结果现在,有人装货郎来盯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短,指节干净,昨天还被厨娘骂偷吃了糖渍梅子。就这么一双手,也能让人紧张成这样?
我哼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
“厨娘!”我扒着门框喊,“今晚加个蛋!我今天吓跑了个假货郎!”
她头也不抬,铲子在锅里翻炒。“吓跑了你还挺高兴?”
“当然。”我靠在门边,“说明我摆烂得太成功,他们以为我真什么都不懂。”
她瞥我一眼。“那你懂什么?”
“我懂——”我顿了顿,“谁该来扫地,谁该去送信,谁不该穿成贩子却戴玉佩。”
她铲菜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说什么?”
“没事。”我摆摆手,“待会儿你出来的时候,帮我看看门口那块石头缝里是不是有东西。别说是玉佩,就说‘好像有个亮晶晶的玩意儿’。”
她点点头,继续炒菜。
我回到堂屋,坐在椅子上,腿翘起来。窗外树影晃动,光斑在地上爬。
系统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刚才那个人不是偶然路过。
他是冲我来的。
而且他慌了。
问出“王爷最近忙吗”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撑不住。真正混市井的人不会对权贵这么敏感,更不会因为一句话就失态。他训练过,但经验不够,压不住本能反应。
这种人,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五王爷最近确实安静得过分。我没嫁他,他也没闹事,连府里下人都不说一句难听的。按理说,这种拒婚是打脸的大事,哪有这么轻易揭过的?
原来是在派人查我。
查我是不是真的懒,还是装傻。
可惜啊,他派来的人太嫩了。
连“摆烂”这两个字都没吃透。
真正的摆烂,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让别人以为你什么都不做,其实你早就把活分完了,工资也结清了,连明天的萝卜买几斤都算好了。
我伸手摸了摸袖口,里面藏着一枚铜钱——库房钥匙的信物。祖母给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用途。但现在,我觉得它还挺重。
外头传来脚步声,轻而稳。
是厨娘出来了。
她走过院子,弯腰看了看门边砖缝,直起身时手里多了样东西。
她没看,直接走回来,把玉佩放在桌上。
“脏了。”她说,“沾了土。”
我拿起来,擦了擦。云纹很细,做工讲究,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背面有个极小的数字:七。
“第七个人?”我嘀咕。
“或者第七队。”厨娘说,“宫里暗卫编号常这么来。”
我抬眼看她。
她面无表情。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以前在酒楼洗碗。”她说,“听得多。”
我信她一半。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块玉佩不能留在外面。它既然敢掉,就说明对方可能想引我动它。
但我偏不动。
我把它放进抽屉,压在一本账本底下。
“等几天再说。”我说。
厨娘点头,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明天工钱照发,人一个都别少。”
“你怕他们不敢来了?”
“我不是怕。”我说,“我是要让他们知道,就算有人盯着,我也照样过我的日子。”
她嘴角动了一下,走了。
我坐在屋里,天一点点暗下来,鸡回窝了,狗也进屋了。
院门还是虚掩着,风钻进来,吹动桌上的纸角,我盯着那道缝,直到外面彻底黑下来,然后我才起身,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