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蹲在茶楼角落,手里捏着半串糖葫芦,山楂裹的糖壳有点化了,黏手。厨娘坐旁边,拎着个布袋子,里头是刚买的萝卜和两把青菜。
说书人一拍桌子,声音炸出来:“话说那花家二姑娘,拒婚当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提笔写了个‘困’字,媒人当场告辞!”
底下哄堂大笑。
一个老头摇着蒲扇叹气:“这要是我家闺女,早被她娘追着打出门了。”
我咬下一颗山楂,酸得眯眼,含糊回他:“打我也懒得跑,反正有厨娘护着。”
老头一愣,转头看我,又看看厨娘。厨娘低头剥花生,眼皮都没抬,好像听惯了这种话。
说书人接着讲:“二姑娘不光懒得出奇,还精明得很!库房账目乱成麻,三小姐忙前忙后,结果查出亏空二十两。谁干的?没证据。可二姑娘一句话——‘账本太沉,我搬不动’,祖母当场就把钥匙给了她!”
人群又爆笑。
“这哪是懒,这是摆烂摆出境界来了!”
“人家那是心里有数,表面装傻。”
我嘬着糖葫芦棍,心想这故事传得比我还快。昨天才搬进别院,今天就已经能编出整套段子了。
厨娘忽然伸手,把我嘴里咬剩的糖棍抽走,塞了颗盐水花生进去:“再吃糖,晚饭不给你留。”
我张嘴要抗议,她瞪我一眼:“你牙疼过几回了?还吃?”
我闭嘴了。这事儿她说得对,上次牙疼躺了两天,全是她熬姜汤喂饭,从那以后我嘴馋她就管得严。
说书人越讲越起劲:“后来呢?二姑娘住进城西静园,第一件事不是清点家具,而是立规矩——劈柴十文,扫地八文,现结!谁干谁拿钱,绝不赊账!”
“哎哟,这不是把主子当工头使了吗?”
“人家乐意啊!隔壁王婆家小子一天挣三十文,乐得连爹都忘了叫!”
我听着直乐。那小子确实勤快,昨儿下午一口气劈了三大捆,临走还问我明天要不要修篱笆。
厨娘小声嘀咕:“也就你能想出这招,花钱雇人干活,自己躺着吃点心。”
“这叫资源优化。”我理直气壮,“我又不是不会劈,只是觉得十文挺值。要是我自己动手,耽误睡觉,血亏。”
她翻白眼,继续剥花生。
说书人突然压低声音:“可你们知道最绝的是什么?”
满堂安静。
“五王爷派人上门求亲,带的是金丝绣鞋一双,珍珠十斛,礼单厚得能当枕头。结果二姑娘怎么回的?”
他顿了顿,猛地一拍桌子:“她说——‘我没空谈恋爱,最近在招工,王爷要不来应聘?月薪八文,包一顿午饭。’”
整个茶楼炸了。
有人笑得捶桌,有人呛了茶,还有个小孩直接从凳子上滚下来,趴地上还在笑。
我默默把糖葫芦纸摊开,盖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厨娘叹了口气,伸手把我的脑袋按下去一点:“别露脸了,再听下去你要成神仙了。”
“我没否认啊。”我把纸掀开,“他说的都是事实。”
“那你真让王爷来干活?”
“他要是肯来,我还能加薪。”我认真道,“毕竟王爷身份尊贵,体力应该不错,说不定能扛米袋。”
厨娘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扭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以为她在哭,正要安慰,结果听见一声闷笑。
她居然笑了。
我震惊:“你居然会觉得这事儿好笑?”
她擦擦眼角:“我不是笑你,我是笑那些人非要把你当怪物看。你明明就是懒,偏要被人说成智谋无双。”
“本来就是懒。”我耸肩,“我不喜欢麻烦,能花钱解决的事,干嘛费力气?”
“可你花了多少钱?”她问。
“到目前为止,总共支出一百六十文,包括糖葫芦。”
“收入呢?”
“精神愉悦,无法估价。”
她摇头,重新拎起布袋:“走吧,买完萝卜还得去买油盐,你厨房那口锅可不能闲着。”
我站起来,顺手把最后一颗山楂塞嘴里,跟着往外走。
路过说书台时,听见他又在喊:“下一回——《花二姑娘夜会神秘商客,一句‘懒得谈’吓退江湖骗子》!”
我脚步一顿。
厨娘冷笑:“谁编的?回头我去他家门口摆摊卖萝卜,堵他三个月。”
“别别别。”我拉她袖子,“让他编去,只要不收钱就行。”
我们走出茶楼,外头太阳正好,街上人来人往。几个孩子围在墙角画格子跳房子,嘴里哼的还是那首童谣:
“二姑娘懒,懒得分银钱;
雇人劈柴十文整,胜过贵女哭妆奁——”
我摸了摸荷包,掏出一把花生,朝他们扔过去。
孩子们尖叫着扑上来抢。
一个穿红肚兜的小丫头捡到最多,举着手冲我喊:“二姑娘!明天我能来扫地吗?我想赚八文买糖!”
“可以。”我说,“但不准偷吃我厨房的萝卜。”
“我不吃!”她拍胸脯,“我只扫地!”
我点点头,转身继续走。
厨娘边走边数落:“你就这么惯着他们,迟早把整个巷子的孩子都招来打工。”
“不好吗?”我说,“小孩子多干点活,长大才不怕苦。”
“那你呢?”她反问,“你怎么不怕苦?”
“因为我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我抬头看天,“不用早起请安,不用背账本,不用听谁哭诉姐妹不贤。我只需要按时吃饭,偶尔发工资,剩下的时间——全归我自己。”
她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们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卖杂货的小铺子。一个卖针线的货郎坐在路边小凳上,面前摆着木匣,里头五颜六色的线团排得整齐。
我正想绕过去,忽然听见他低声跟旁边人说:“……真是怪事,一个大小姐,整天雇人干活,还给现钱。”
我脚步停了。
厨娘也停下,不动声色地站到我身侧。
那货郎没察觉,继续嘀咕:“听说连王爷都被她怼回去?图什么呢?有钱有势不要,非要过市井日子。”
旁边卖豆腐的老汉嗤笑:“你懂什么?人家那是活得明白。咱们天天累死累活,图啥?她倒好,钱照花,觉照睡,名声还越来越响。”
“可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给人定的。”老汉摇头,“她是给自己活的。”
我听完,没出声,往前走了几步。
厨娘跟上,低声问:“要去问问他是谁派来的吗?”
“不用。”我说,“他知道的并不多,而且——”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货郎。
他正低头整理线团,动作熟练,眼神平静,不像刻意打探的模样。
“他只是个普通人,在议论一件让他看不懂的事。”我说,“就像以前的我,看别人拼命往上爬,总觉得他们疯了。”
厨娘点头:“所以你现在成了别人眼里的疯子。”
“我不在乎。”我笑了笑,“只要每天能吃上热饭,晚上能睡踏实,别人怎么说,关我什么事。”
我们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阳光刺眼,照得石板路发白。远处传来叫卖声,哪家的孩子又在放风筝,线断了,纸鸢飘得老高。
我仰头看了一会儿。
厨娘问:“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说,“待会儿回别院,要不要贴个新告示。”
“写什么?”
“明日工价上调至十文,原因:通货膨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