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还在滚，阳光照在眼皮上有点发烫。我迷迷糊糊睁开眼，马车已经停了。车夫在外面咳嗽两声，说到了。
我没动，又躺了会儿。不是累得起不来，是觉得好不容易能躺着，不躺到最后一刻太亏了。
外头安静得很，连鸟都不叫。花府侧门的小巷子还是老样子，墙根底下趴着那只三花猫，看见我探出脑袋，扭头就跑。它还记得我，就是不想装熟。
我推开车门，自己跳下来。脚刚落地，肩膀那块伤口就抽了一下。没管它，把披风脱了扔给车夫，里面穿的还是昨天那身旧布衣，袖口磨得有点毛边。
“别通报。”我说，“我自己进去。”
他愣了下，点点头。
侧门守卫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瞪大。我想他们肯定想跪，但我走得快，头也没回地拐进了回廊。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估摸着是去告诉家里人我回来了。
我不想搞什么英雄归来那一套。又是锣鼓又是鞭炮的，太吵。我现在最怕热闹。
穿过月洞门，迎面撞上一个小丫鬟端着水盆。她差点撞翻，低头就要跪。我抬手拦住：“干嘛？泼我一身水算赔罪？”
她慌忙摇头，脸都红了。
“以后见着我也这样走，别动不动就跪。”我顺手从她盆里捞了块帕子擦手，“你们跪多了，我骨头也软。”
她说不出话，只一个劲点头。
我绕过影壁，听见后院有说话声。走近一看，我妈和妹妹坐在廊下绣花，针线筐摆在石桌上，瓜子壳堆了一角。
我走过去，一屁股坐下，抓了把瓜子嗑起来。
“哟，”我妈抬头看我，“你还知道回来？”
“怎么不知道？”我把壳吐进手心，“我还带了战利品。”
“啥？”
“饿了。”我说，“中午吃啥？”
我妹笑出声，拿帕子捂嘴。我妈白我一眼：“昨儿晚上烧你房里的灯油，是不是又熬夜了？脸色青的。”
“没熬夜，是晒的。”我说，“山上太阳毒。”
她们不问细节，我也不提。我知道她们不想听那些血呼啦的事。她们关心的是我有没有吃饭、睡觉、活着回来。
我拿起我妹绣的帕子看了看，梅花歪得离谱，花瓣像被狗啃过。
“这朵不行。”我说，“送人会被当成挑衅。”
她抢回去：“你懂什么？这是艺术！”
“艺术也不能丑得让人误会。”我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拍手，“要不我帮你改改？”
我妈笑：“你还会这个？”
“当然会。”我伸手拿针，“我在系统里学过‘如何优雅地打发时间’，绣花是必修课。”
她们乐得不行。我一边穿线一边哼小调，针脚歪歪扭扭，但比她强点。
正绣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侍女进来，手里拿着几封帖子。
“小姐，这几家人送来拜帖，说是想请您喝茶。”她递过来，“还有……媒婆那边也问了句，您和叶公子……”
我摆摆手：“回了，就说我不在家。”
“可她们都说等您回话……”
“那就让她们等到明年。”我把针往布上一插，“我昨天刚清完一窝杀人犯，今天不想应付一群打听八卦的。”
侍女缩了缩脖子，赶紧退下。
我妈叹了口气：“你也太凶了。”
“我不凶谁凶？”我把帕子扔回去，“她们又不给我钱，凭什么让我陪聊？我又不是话本里的女主角，天天参加茶会还得斗智斗勇。”
“你倒是清醒。”她摇摇头，“可名声在外，总得有个样子。”
“样子早没了。”我伸个懒腰，“从我摔下马那次起，形象就碎成渣了。现在能活着站这儿，已经是奇迹。”
我妹凑过来：“姐，外面都说你是女侠，还编了戏文呢。”
“哦？”我挑眉，“唱我哪段？”
“说你单枪匹马杀进魔窟，火光冲天，敌人哭爹喊娘。”
“夸张了。”我纠正，“是双枪，而且没哭爹喊娘，他们喊的是‘救命’，差挺多。”
我们仨都笑了。
太阳移到西边，院子里的影子拉长。我躺到秋千椅上，晃悠起来。侍女端来一碗绿豆汤，我不喝，让她放地上，顺便把我的旧话本拿来。
《山河恋》第三卷，看到一半，眼皮又开始打架。
刚闭眼，眼角余光扫到墙外树梢动了一下。太快，像是风吹的，又像不是。
我没动，继续躺着，手却悄悄滑进袖子里按了下通讯钮。
五分钟后，一个亲卫从角门溜进来，低着头走到我身边。
我睁开眼，轻声说：“去查查，墙外有没有脚印，或者最近被人踩过的痕迹。”
他点头，转身走了。
我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发现根本看不进去。干脆合上，盯着树叶看光斑跳舞。
傍晚的时候，我回了自己屋子。屋里没人动过，床铺整齐，桌上有我之前落下的火折子，还有那个用来滚下坡引敌的空竹筒。
我把它们一个个捡起来，放进一个旧木匣里。匣子原本装的是小时候攒的玻璃珠，现在正好换用途。
盖上盖子前，我看了一眼。
这些东西不会再用了。至少现在不会。
“这一段，先封存吧。”我说。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方方正正的亮色。我坐了会儿，起身吹灭灯。
刚躺下，门外传来轻轻敲门声。
“小姐，”是亲卫的声音，“墙外发现了新鲜脚印，朝北去了。没有进一步动作。”
我嗯了一声：“知道了。”
他没走远，在门口守着。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肩膀还在疼，但比早上好多了。明天要不要去找林三娘拿点药？算了，等疼得受不了再说。
反正也不急。
救国救民的事做完了，接下来的日子，轮到我给自己活了。
我闭上眼，听见远处厨房传来锅铲响，估摸着在炒青菜。香味飘不到这边，但我能想象。
真好啊，又能闻到饭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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