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吹灭灯躺下没多久,门外亲卫来报墙外有脚印的事。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大概是去换岗。
我没再睡着。
肩膀那块伤夜里总抽一下,像有人拿细针在戳。我翻了个身,听见窗外树叶响,风不大,但凉。我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出屋。
院子里静得很,石凳上落了层薄灰,我用手抹了把,坐下。
抬头看月亮,圆得有点过头,像是谁画歪了又不敢改。我盯着它看了会儿,脑子空着,反而比睡着踏实。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走两步停一下,像是怕惊扰什么。
我懒得回头:“还不去休息?站那儿演鬼故事呢?”
叶临渊从廊柱后走出来,手里拎着件披风。他没说话,走近了些,把披风往我肩上搭。
我缩了下脖子:“我自己会穿。”
“我知道。”他退开半步,“就是觉得你不会主动穿。”
我哼了一声,没甩开。披风是暖的,应该是刚烘过的。
“你查完脚印了?”他问。
“查了,朝北去了。人没追,痕迹也没再出现。”我说,“估计就是路过偷看的闲人,也可能是想打听花家有没有藏兵器。”
“那你信吗?”
“不信。”我低头搓了搓袖口,“但也没证据。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我们都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点草木味。我忽然想起今天下午侍女送来的那些帖子,还有那句“您和叶公子……”的话。
我扭头看他:“你说外面那些人,怎么就非得把我俩凑一对?我又不是配种母猪,还得定时交配保家族香火。”
叶临渊愣住,随即笑出声:“你这比喻……太狠了。”
“我说的是实话。”我翘起腿搁在另一条腿上,“我现在就想躺着,晒太阳,吃点热乎饭。别的事,谁爱操心谁操心。”
“可你现在名声在外。”他靠着旁边的梅树站定,“茶楼都在唱你夜闯矿洞的事。说你一人一剑,火烧敌巢。”
“夸张了。”我摆手,“是一群人,而且用的是火折子引烟,不是放火。系统还扣了我三斤干柴钱,说是浪费公共资源。”
他笑得更明显了。
我看着他笑,忽然觉得这人其实挺少这么放松的。以前总是绷着,走路都像在巡场,生怕漏了哪个角落。
“你最近松快多了。”我说。
“因为有些事终于定了。”他看向我,“敌人清了,城安了,你也回来了。”
“所以我是不是该感动得哭一场?”
“不用。”他摇头,“你只要知道,我不是为了听谢才站在这儿就行。”
我摸了摸鼻子,没接这话。
他又说:“这几天我去街上转了转。米价稳了,学堂重新开了课,有个老裁缝跟我说,他女儿再也不用半夜锁门睡觉了。”
我点点头:“挺好。”
“我在想以后。”他语气没变,但眼神认真了些,“如果这些事能一直这样下去,你会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我摊手,“继续当闲鱼呗。最多加个差,比如帮邻居抓偷鸡的野狗。”
“我是说,你想不想换个活法?”
“比如?”
“比如不再一个人吃饭。”他看着我,“比如家里有盏灯,是专门为你留的。”
我手指动了动。
这话听着简单,但砸得我心里有点晃。
我低头看了会儿手,说:“以前我觉得活着就行。吃饱、睡好、不挨打,就是好日子。可上次在矿洞里,我看见赵五给林三娘塞了个馍,自己啃硬饼,突然觉得——有人记得给你留一口吃的,比吃饱还重要。”
叶临渊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回来,你没来府里找我。”我说,“我以为你会来。”
“我不敢。”他声音低了些,“怕你觉得烦,怕你觉得我趁虚而入。”
“你要是真那么想,现在也不会站这儿说了。”
他笑了下:“所以我在等。等你愿意说一句话。”
“现在我说了。”我抬头,“我不想再一个人过日子了。但丑话说前头——我要是哪天又想摆烂,你不能逼我振作。我就想躺着,你能接受吗?”
“能。”他答得很快,“你可以躺,我可以陪你一起躺。”
“还有,我不想参加什么贵妇茶会,也不嫁进高门大户听婆婆训话。”
“不会。”他说,“你要是在哪家茶会掀了桌子,我帮你找理由。”
“那要是以后还有人想害你,或者冲我来呢?”
“那就一起扛。”他往前一步,“你说过你不信誓言,那我不说。但我可以做给你看。”
我站起来,走到梅树下。树皮粗糙,我用手蹭了蹭。
“你记得上次我滚下坡用的那个竹筒吗?”我问。
“记得。你拿它引开追兵。”
“我把它收起来了。”我说,“连同火折子、旧布条,全放进一个木匣子里。我不想用了。至少现在不想。”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所以你是打算告别那段日子了?”
“算是吧。”我转身看他,“但不代表我会变软。我只是……想找个人,一起过点安稳日子。”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我看了他一会儿,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稳,温度刚好。
我们都没说话,就这么站着。远处厨房的锅铲声又响起来,这次听得清楚些,像是炒青菜。
“明天早上有粥喝吗?”我问。
“应该有。”他答。
“那我起得来。”我说,“但要是没咸菜,我就不起第二趟。”
他笑,握紧了我的手。
我们松开的时候,月亮已经偏了位置。花园还是那个花园,石凳还是那个石凳,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转身要回屋,走了两步又停下。
“喂。”
“嗯?”
“你说你要等我回家吃饭。”我背对着他,“那你得先学会做饭。我不吃糊的。”
“行。”他说,“我学。”
我抬脚迈进门槛,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没动,月光照在他肩上,像盖了层薄霜。
我关门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这次不是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