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临渊的话还在耳边飘着,可我已经没心思接他这句感慨了。太阳快落完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点湿土味和烧焦的草气。
亲卫又跑上来,喘得比刚才还急。
“大小姐,北面林子……人影不见了。”
我没动,只问:“走哪条道?”
“山道岔口,往西偏南去了。看脚印不像大队伍,最多二十来人,走得不紧不慢,像是……有目标。”
我点点头,把铜铃往袖子里一塞。这玩意沉得很,压着手腕,但我不想扔。
林三娘也过来了,肩上还挂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的,嘴里骂着谁踩了她刚包好的伤口。她站到我旁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你真打算追?”她问。
“不是打算。”我说,“是得查清楚他们去哪了。”
她哼了一声,“现在人都累了,伤的躺了一片,活的只想喝一口热水。你这时候说要追残兵,不怕底下人炸锅?”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我说,“死的记名,伤的治,活的赏——这些照常办。但‘赏’之前,先把漏网的人找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老者这时也从钟楼下到了坡底,拄着拐,走得很慢。他抬头看了我这边一眼,没喊,只是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个圈,然后指向北边。
我知道他的意思:风换了方向,但没停。
叶临渊站在我身后,旗子还拿在手里。他低声说:“要不要先派两队人摸过去看看?别一头扎进埋伏。”
“当然。”我说,“你带一队,从东侧绕过去,别惊动他们。林三娘,你让女营分成三组,轮流换岗,今晚所有人轮值两班,明早再轮。”
林三娘皱眉,“连着打了一天一夜,她们撑不住。”
“那就轮值三班。”我说,“没人能睡整觉。现在不是歇的时候。”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啊你,这才赢了一场,就开始当铁公鸡了。”
“我不是当谁。”我说,“我是不想下次被人堵门口时,还在数还有几把刀能用。”
她说不过我,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嚷:“女营集合!换防!谁敢打盹,明天军粮减半!”
赵五听见动静,从一堆破盔甲里扒拉出脑袋。“哎?不发钱了?”
没人理他。
他又喊:“分银子啊!谁帮我抬箱子?”
还是没人动。
他愣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靠,是不是又有事了?”
我懒得解释,转头对叶临渊说:“你去安排侦查路线,别走明道。另外,让人查一下厉家以前在周边有没有暗庄、废院、猎户窝点之类的据点。这些人不会无缘无故往山里钻。”
他点头,“我已经让亲卫去翻旧档了。花家账本里提过几次‘北岭炭窑’,说是十年前停了,但位置就在那条山道边上。”
“炭窑?”我想了想,“那种地方容易藏人,也方便转移物资。他们要是想逃远,肯定得换装、换马、断踪迹。”
“所以很可能中途落脚。”他说。
“那就盯住。”我说,“不要动手,只要跟着。等我们确认他们的目的地,再收网。”
他看了我一眼,“你不打算现在就追?”
“现在追?”我摇头,“天黑路滑,地形不熟,咱们刚打完一场,人困马乏。追上去要是撞进陷阱,前面打的全白搭。”
他笑了下,“你还真冷静。”
“不是冷静。”我说,“是被坑多了,学乖了。以前觉得打完就完事,躺着吃瓜最舒服。结果每次躺下,第二天都有人拿刀指着我鼻子。这次我不想再醒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旗子卷起来,塞进一个防水布袋里。
远处,伤员已经被转移到后坡的临时棚子里。有人在煮姜汤,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几个小兵围在火堆旁,一边烤衣服一边笑,声音不大,但挺轻松。
胜利了嘛,总该有点笑声。
可我笑不出来。
我看着那片林子,脑子里一直在转。厉家这次出动的主力确实被打崩了,旗帜丢了,将领死了,兵器扔了一路。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
这么大的家族,经营十几年,光靠这一波人就能掀桌子?我不信。
而且,他们撤退得太整齐了。虽然乱,但没有溃不成军的那种彻底崩溃。很多人是带着兵器走的,马匹也没丢,甚至连伤员都拖走了几个。
这不是败退,是有序撤离。
再加上那个突然出现的人影,往山道走,不慌不忙……说明他们早有准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接过铜铃的时候,指尖有点抖。不是累的,是心里发紧。
以前遇到这种事,我第一反应就是“算了,反正赢了,先睡一觉”。但现在不行。这些人看着我,不只是为了听我喊口号,是真把我当主心骨了。
我不能摆烂。
叶临渊拍了我一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说,“就是觉得……这事没完。”
“哪有那么容易完的。”他说,“打赢一次不算什么,关键是后面怎么办。”
我点头,“所以我得查到底。哪怕只是几个漏网之鱼,也得揪出来。不然以后夜里睡觉,我都得睁一只眼。”
他笑了笑,“你现在倒是挺清醒。”
“不清醒不行。”我说,“以前我觉得当大小姐就是管管账、应个酬、逢年过节拜拜祖宗。现在我知道了,当这个位置的人,就得一直醒着。”
他没接话,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向北方。
过了一会儿,亲卫又回来了。
“大小姐,东侧探路的小队回来了。他们在山道入口发现了马蹄印,新留的,至少十匹马,往西南方去了。路上还有块布条,是厉家护卫统一配发的那种料子。”
我接过布条看了看,边缘整齐,像是被刀割下来的。
“不是撕的。”我说,“是故意留下的。”
“什么意思?”亲卫问。
“示警?挑衅?还是……引我们过去?”我捏着布条,没松手。
叶临渊凑近看了一眼,“这块布太干净了,不像一路奔波留下的。而且位置太显眼,像是专门挂在那里等人发现。”
“那就是陷阱。”我说。
“可要是他们真想去炭窑,这条道是最近的。”亲卫说。
我沉默了几秒,把布条还回去。“告诉探子,继续盯,但不准靠近。另外,派人去查炭窑附近有没有水源、粮道、隐蔽出口。我要知道那里适不适合长期藏人。”
“是!”
亲卫转身跑了。
林三娘这时也走回来,“我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巡逻加双岗,所有出入口都封了。另外,让厨子多煮两锅饭,饿着肚子可没法熬夜。”
“辛苦你了。”我说。
“少来这套。”她翻白眼,“你要真觉得辛苦,明天就让我睡满两个时辰。”
“不行。”我说,“最多一个半。”
“抠门!”她骂了一句,但脸上没真生气。
老者这时已经回到钟楼下方的小屋里,没再出来。但他让一个小童送来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三条线,一条直,两条弯,交汇在一个点上。
我看懂了。
他在说:敌人可能分兵,有真有假,最终会合于一处。
我把纸条收好,心里更确定了——这帮人不是逃,是在布局。
我转身看向叶临渊,“你信不信,他们根本没打算赢这一仗?”
他皱眉,“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慢慢说,“他们来,可能就是为了试探我们的实力,顺便把一部分人安全送走。主力战败,反而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脸色变了。
“你是说……这场仗,是幌子?”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得查下去。不管他们是真败还是假败,只要还有人在外面晃,我就不能安心。”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真的变了。”
“嗯。”我说,“以前我觉得能混一天是一天,现在我知道,混不了。”
他点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不急。”我说,“先让他们走远点,等我们准备好再跟上。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他们要去哪,而不是急着追。”
他笑了,“你还真能忍。”
“不是忍。”我说,“是学会了等。”
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没升上来,星星倒是出来了,一颗一颗,冷冰冰地挂在天上。
山那边,风又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