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影子还在动。
我没眨眼,盯着树后那片晃动的轮廓。它没有立刻跑,也没有停下,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等人。风把树叶吹得乱响,可那影子走得很稳,每一步都避开枯枝,显然是个老手。
“叶临渊。”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看到没有?”
他站到我身边,顺着我的视线看去,半晌才说:“看到了。”
“不是错觉吧?”
“不是。”他说,“是人,而且没穿重甲,走路轻,应该是逃的那几个之一。”
赵五从后面凑过来,喘着气:“真追啊?这天都要黑透了,山路滑得跟油锅底似的,摔一跤能滚下山去。”
林三娘也过来了,手里握着短刀:“要是不追,刚才就不该盯着看。现在放他走,等于告诉其他人——花家的人只敢站在坡上望。”
我点头:“那就追。”
没人再说话。
我知道他们累。我也累。肩上的伤一直在渗血,衣服贴在皮肉上,又冷又黏。可有些事不能等明天。今天放过一个人,明天就可能多出十个人来砍我们。
我转身对亲卫下令:“点火把,挑六个脚程快的,带上干粮和水囊。其余人留守北坡,严查任何靠近林子的动静。”
赵五嘟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安排。”
“你不服?”我问。
“服。”他咧嘴,“但我要是摔死了,记得把我那份抚恤金给酒坊老板,欠他三坛老酒还没还。”
林三娘翻白眼:“那你现在就躺下,省得麻烦。”
队伍很快整好。火把点亮时,光晕在雾气里打了个圈,像烧红的铁环。我接过一支,带头往山道走。
脚印还在。
雨水冲掉了一部分,但在几块石头凹陷处,还能看出鞋底的纹路。我蹲下摸了摸泥痕,指腹传来湿滑的触感。不到半个时辰前留下的。
“他们没走远。”我说,“加快脚步。”
进林子没多久,路就开始难走。树根横七竖八地爬在地上,踩上去容易绊倒。火把的光照不远,只能看清前面两三步。有人不小心踢到石头,差点跪下去,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
“小心点。”我回头提醒,“别出声。”
赵五喘得像拉风箱:“这哪是追踪,这是上刑。我腿上的旧伤都开始抗议了。”
“那你回去。”林三娘说,“我们抓到人给你带点战利品回来。”
“谁要战利品。”他嘀咕,“我想躺着啃猪蹄。”
我没笑,但也没拦着他说话。这时候发牢骚比沉默强。沉默容易让人想放弃。
走到一处陡坡前,路断了。下面是条窄溪,水面反着微光,看不清深浅。往上爬倒是有一条岩缝,勉强能容一人通过,但石头已经被雨水打湿,踩上去直打滑。
“我先上。”我说。
脱下外袍绑在腰间,我把火把交给叶临渊,用手抠住石缝往上攀。手指很快沾满泥,抓力变小。爬到一半,右脚踩的石头突然松动,整个人往下坠。我本能地伸手一抓,扯住一根横出的树枝,这才没摔下去。
底下一片惊呼。
我稳住呼吸,重新找落脚点,终于翻到了上面。
“上来。”我朝下面喊,“一个一个来,抓稳再动。”
叶临渊第二个上,动作干脆。接着是林三娘,她把刀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像只猫。赵五最后一个,边爬边骂:“这破山成心和我过不去。”
全员登顶后,我在原地喘了两口气,继续往前。
穿过一片密林,来到溪边。水很急,混着泥沙,颜色发浑。我蹲下看了看河面,发现上游方向有轻微波纹,不像自然流动。
“有人刚过河。”我说。
叶临渊也蹲下来:“脚印在对岸。”
果然,在靠近岸边的泥地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虽然被水流冲得不成形,但能看出是新的。最边上那个还带着一点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人受伤后勉强走过。
“他们中间有伤员。”我站起来,“走得不会太快。”
这个发现让队伍士气回升了些。赵五甚至笑了:“那咱们还能追上喝口热汤。”
天完全黑了。
我们在一处背风的岩穴扎营。没人点大火,只用干草和细枝拢了个小火堆,勉强取暖。食物是冷硬的饼和腌菜,咬一口牙酸。
我把自己那份干粮给了一个腿上有擦伤的亲卫。他推辞,我说:“你比我轻,明天还得跑。”
叶临渊递来披风,我摇头:“你拿去,我守前哨。”
“你没休息。”
“我不困。”我说,“而且这条路,得有人看着。”
他没再劝,只是默默把披风盖在我肩上,然后坐到旁边。
半夜下雨了。
雨不大,但持续不断,打在树叶上沙沙响。我坐在洞口,听着外面的声音。每一声落叶、每一次风动,我都留意。老者教过我,耳朵比眼睛诚实。你现在听不见的,将来会变成刀。
林三娘半夜轮值过来,见我还醒着,低声问:“真的值得吗?为了几个逃兵,拼成这样?”
“不是为了他们。”我说,“是为了以后不用再拼。”
她静了一下,点头:“明白了。”
清晨雨停。
我们吃了点东西就出发。两名队员体力跟不上,走路发飘,我让林三娘带他们留在后方休整,主力精简为六人继续追。
越往深处走,岔路越多。一条主道分出三四条小径,有的通向悬崖,有的钻进石缝。我们停在路口,一时拿不准方向。
我蹲下检查地面,忽然在右侧草丛里发现一块布条。半截,沾着暗色污迹。我拿起来闻了闻,有淡淡的铁锈味。
是血。
而且布料的颜色和昨夜逃敌穿的一样。
我把它系在自己腰带上:“他们受了伤,走不远。血会留下痕迹,我们会追上的。”
队伍重新启程。
太阳升到头顶时,我们在一处山坳发现了更多线索——地上有滴落的血点,断续连成一线,指向东北方向。旁边还有个被踩扁的药包,纸已经湿透,里面粉末洒了一地。
“止血散。”叶临渊捡起来看了看,“劣质的,效果不好。”
“所以伤口还在流。”我说,“疼得厉害,撑不了太久。”
赵五抹了把脸上的汗:“你说他们为什么要跑?明明可以死战到底。”
“怕死。”我说,“或者,他们知道的东西太多,不能落在我们手里。”
这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中午我们在一棵倒下的大树旁短暂歇息。我靠着树干闭眼几分钟,脑子却停不下来。耳边全是脚步声、喘息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睁开眼,看见赵五正低头检查靴子,袜子边缘渗出血迹。
“还能走?”我问。
“废话。”他抬头,“我不走,谁帮你骂人?”
我笑了下。
队伍再次出发。
下午的路更难。地势升高,空气变薄,每走几步都像在拉重物。我的肩膀越来越沉,伤口随着步伐一跳一跳地疼。但我没停下。
傍晚时分,我们翻过一道山脊,眼前出现一条狭窄山谷。谷底有条小路,蜿蜒向前,消失在雾中。
我站在高处,眯眼看去。
路边有棵歪脖子树,树干上挂着半片衣角,和之前那块布,是一样的。
我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到了。”我说,“他们就在前面。”
叶临渊走到我身边:“接下来怎么打?”
我没回答,因为就在那一刻,我听见了声音,不是风,不是鸟,是人在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