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手还举着旗。
火墙烧得噼啪响,黑甲骑兵乱成一团,马嘶人喊。我的手臂已经麻木了,可我不敢放下。刚才那一波冲锋太狠,他们要是还有后招,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反扑。
亲卫跑过来,在我耳边说:“西口没动静,山道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点点头,眼睛还是盯着敌阵。溃退的队伍正往城外撤,旗帜倒了没人捡,兵器扔了一路。这不是装的,是真垮了。
林三娘带人从侧翼绕回来,靴子上全是泥和血。她走到我旁边,喘着气说:“清点了,咱们还能站的还有两百出头。伤员都抬到后坡去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令旗慢慢放低了一点。
赵五拄着刀走过来,脸上全是灰,嘴角却咧着。“大小姐,你那火线埋得真准,差点连我都炸了。”他举起酒囊喝了一口,递过来,“来一口?压压惊。”
我没接。他也不在意,自己又灌了一口,哼起小调来。
远处钟楼传来三声短钟,节奏平稳。
是老者在报平安。
我终于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亲卫扶了我一把,我没推开,就靠着他的肩膀站了几秒。
叶临渊从右边走过来,铠甲裂了条缝,脸上有道血痕。他站到我身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结束了。”他说。
“还没收尾。”我声音有点哑,“但……快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脱下外袍披在我肩上。布料很重,带着他的体温,压住了我发抖的肩膀。
我抬头看向钟楼。
老者正扶着栏杆往下走,脚步慢但稳。走到一半时,他停下,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就是一下。
可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断了,掌心全是茧和划痕,袖口被火烧了个洞。这双手以前只会翻账本、写帖子,连筷子都懒得动。现在它握过刀,点过火引,挥过令旗,救过人。
我居然真的做到了。
不是靠谁撑腰,也不是运气好。是我自己,一步一步,把这件事做成了。
林三娘蹲在地上给一个小兵包扎,动作利索。那孩子疼得直抽气,她就骂一句:“闭嘴,这点痛就叫,以后怎么娶媳妇?”小兵立刻憋住,脸涨得通红。
赵五坐在石头上数兵器,一边数一边嘟囔:“少了一把长矛,三支箭,盾牌碎了七面……回头得找工坊补。”说完还记在一块破布上,拿绳子系好塞进怀里。
这些事以前没人管。败了就散,赢了也就高兴一晚上。可现在他们在想着明天的事。
因为知道能活到明天了。
叶临渊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声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拼了?”
我笑了笑,“不拼不行啊。以前觉得能混一天是一天,躺平最舒服。结果发现——躺着的时候,梦也追不上你。”
他没吭声,但笑了。
夕阳照下来,战场像是铺了层金粉。火还在烧,但已经没人跑了。伤员被抬走,残兵开始收拾兵器,有人甚至唱起了家乡的小曲。
我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我知道,从今天起,花家不会再任人宰割。那些欺负过我们的人,踩过我们的人,轻视过我们的人,都得看看,这个曾经被认为最没用的大小姐,是怎么把家底守住的。
我还记得小时候躲在祠堂里,听见父亲叹气:“凝玉要是男孩子就好了,至少能撑几年。”
我当时缩在角落,心想,算了,反正我也懒得管。
可现在我想告诉那时候的自己:你看,女孩子也能行。
林三娘走过来,把一壶水塞进我手里。“喝点,别等嗓子冒烟才想起来。”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的,有点涩。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先把人安顿好。”我说,“死的要记名,伤的要治,活的要赏。然后——查清楚厉家剩下的势力在哪,不能留尾巴。”
她说:“你还真是不打算歇了。”
“歇不了。”我看着远处,“这次赢了,下次呢?我不想哪天醒来,又被人逼到墙角。”
她点头,“那你带头,我们跟着。”
赵五在那边喊:“喂!谁帮我抬这箱子?里面好像是银子!”
没人理他。
他又喊:“分钱了!不分白不!”
立刻冲过去五六个人。
我笑出声,肩膀扯到伤口,疼得吸了口气。
叶临渊伸手按住我胳膊,“别笑了,再裂开。”
“忍不住。”我说,“你看他们,跟抢供品似的。”
“因为你让他们看到了希望。”他说得认真。
我愣了一下。
希望?
这个词离我太远了。从小到大,我听到最多的是“算了”“认命吧”“你就这样了”。
可现在,有人因为我,敢想明天的事了。
我转头看他,“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变了?”
“不是有点。”他摇头,“是彻底换了个人。”
“那你还跟着我?不怕我哪天又摆烂回去?”
“你会吗?”
我想了想,摇头,“不会了。再懒也不敢了。这些人看着我呢。”
他笑了,“那就够了。”
老者走到我们面前,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铜铃递给我。
这是他一直挂在钟楼上的那个,响起来声音特别清。
我接过,沉甸甸的。
“该你听了。”他说,“以后风往哪吹,得由你来定。”
我没推辞,接了过来。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丫头,你爹要是看见今天这一幕,得哭。”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擦汗。
林三娘拍我肩膀,“别矫情,人都看着呢。”
我抬头,看见女营几个姑娘围在一起,指着我说什么,然后笑成一团。有个胆大的还挥手喊:“大小姐威武!”
其他人跟着喊起来。
“大小姐威武!”
声音不大,但一句接一句,从这边传到那边。
赵五也站起来,举起酒囊大吼:“大小姐牛逼!”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哄笑。
连伤员都在床上拍手。
我站在中间,脸有点热。
叶临渊低声说:“你现在是真红了。”
我翻个白眼,“这种红不要也罢。”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清楚,这种感觉,比躺着吃瓜爽多了。
我摸了摸肩上的伤,又看了看手里的铜铃。
这场仗打完了,但事情没完。
我要守的不只是花家,还有这些人愿意跟我冲的这份信。
太阳快落山了,风凉了下来。
我正准备下令收队,忽然听见北坡传来一声哨响。
短促,急促。
亲卫立刻跑过来,“北面树林有人影晃动,看不清人数,像是往山道去了。”
我皱眉,“派两个人去看看,别追太深。”
“是。”
叶临渊凑近,“会不会是残部想逃?”
“有可能。”我说,“盯住就行,别打草惊蛇。现在最重要的是清点伤亡,稳定军心。”
他点头,“我去前面看看。”
他刚走两步,我又叫住他“等等。”
他回头。
我把令旗递给他,“先拿着。我去趟伤员那边,看看有没有人需要紧急处理。”
他接过旗,站在原地没动。
我转身往坡下走,刚迈几步,听见他在我背后说:“花凝玉。”
我停住。
“你以前总说自己是个废物。”
我回头。他站在夕阳里,旗子在风里轻轻晃。
“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