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斜地照在桌面上,那页残卷摊开着,父亲的字迹安静地躺在纸上。我盯着看了很久,指尖慢慢滑过那个名字。
六年前的事,真的结束了吗?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叶临渊坐在亭子里,低着头看手里的供词。他没走,也没再进屋,就那样守着,像之前无数次一样。
我本来想关窗的。
可最后只是把窗户开得更大了些。
刚拿起笔准备把这页残文归档,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府里负责外线联络的小侍卫,穿的是便装,脸上有些紧绷。
“姑娘,城西暗桩传信。”他压低声音,“有几个人最近频繁出入原大臣的旧宅,不是寻常访客。”
我放下笔,“查清楚是谁在牵头?”
“还没能靠近。但昨天夜里有人听见他们提了一句‘血债血偿’。”
我心里一沉。
倒台的大臣虽然被押走了,党羽也被清查了一部分,可这种事从来不会一下子断干净。尤其是那些躲在背后、一直没露脸的人。
“他们有没有提到花家?”
侍卫摇头,“没有明说。但其中一人穿着北境来的粗布袍子,说话带口音,像是从边关回来的。”
我明白了。
北境军银案牵连极广,当年不止一个部门经手。父亲查案时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有些人表面不动声色,背地里早就记了仇。
现在有人借着倒台大臣的残势重新聚拢,目标很可能不只是翻案——而是报复。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亭子里的叶临渊。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了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我没动,他也只是微微点头,又低头继续看手里的卷宗。
我知道他在等。
等我说一句话,等我做出决定。
可这次我不想再让他一个人挡在前面。
我转身回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四个字:防务三策。
第一,加强府门巡查,夜间加派轮值,所有进出人员登记造册;第二,联系几位可靠的老仆,在城南和城西设两个临时联络点,一旦发现可疑人物立刻通报;第三,派人暗中盯住那几处旧宅,不打草惊蛇,只收集信息。
写完后我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袋。
“你去办这三件事。”我对侍卫说,“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是我下的令,就说是为了防范最近京城不太平。”
“是。”
他刚要走,我又叫住他,“等等。再去找一趟刑部那边的线人,问问叶大人最近有没有收到类似的消息。”
侍卫应了一声,迅速退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这几天睡得不好,脑子有点发胀。但比起身体的疲惫,心里那种隐隐的不安更让人难受。
以前我觉得只要躲着就行。
装傻、摆烂、混日子,反正没人指望我做什么。可自从那天在宴会上站出来,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名声有了,地位变了,家族开始重视我,连太后都送了赏赐。可这些都不是白来的。
你往前走一步,就得准备好有人在暗处等着给你一刀。
亭子里的灯忽然晃了一下。
叶临渊站起身,把披风裹紧了些。夜风比刚才大了,桂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水波一样。
我忽然想起他说的话。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是你。”
这话听着挺动人,可现实哪有这么简单。
喜欢我的人会被牵连,帮我做事的人会成为目标,就连这座院子,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可以让我躺着晒太阳、假装天下无事的地方。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夜风迎面吹来,吹得衣角轻轻扬起。
“你还打算在外面坐多久?”我问他。
他抬头看我,“你不睡?”
“睡不着。”我说,“脑子里事太多。”
他合上手里的供词,轻声问:“是因为刚才那人带来的消息?”
“嗯。”我没有隐瞒,“有人想翻旧账,而且不打算只动嘴。”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已经让刑部的人留意西城区的动静。如果有异常,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你不该把时间花在我这儿。”我说,“你还有别的案子要查,别因为我这边一点风吹草动就分心。”
“这不是分心。”他说,“这是选择。”
我愣了一下。
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己选的。”
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神很稳,没有半点动摇。
我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压力。像是明明不想拖累别人,却已经不知不觉把他拉进了同一个战场。
“你知道吗?”我靠在门框上,“我以前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候。”
“哪种时候?”
“就是一切都好像好了,结果下一秒又有人跳出来告诉你——还没完呢。”
他点点头,“我知道。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不能再等了。”我说,“以前是他们追着我跑,现在我想换个方式。”
“你想主动出击?”
“不是出击。”我摇头,“是布防。我要让他们知道,花家不是软柿子,我也不是那个只会躲在宴会角落装死的二姑娘。”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那你需要人手吗?”
“需要。”我说,“但我不能让你出面太明显。你在刑部的位置敏感,万一被人抓住把柄,反而麻烦。”
“那就私下配合。”他说,“我可以提供情报渠道,也能调用一些非官方的线人。只要你开口。”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有没有后悔认识我?”
他愣了一下。
然后很认真地说:“没有。一次都没有。”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四更了。
我转身回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放着几枚铜牌。这是父亲留下的旧物,据说是早年结交的一些江湖人士的信物,能调动少量外围助力。
我把它放进袖袋。
“明天我会见一个人。”我说,“是个老药商,以前常跑北境,认识不少边关的人物。如果真有人从那边来寻仇,他应该听说过风声。”
“我陪你去。”他说。
“不行。”我直接拒绝,“你今天还得去刑部报到,别让人觉得你整天往花府跑。”
“那你自己去?”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瞪他一眼,“难不成我还怕几个躲在暗处咬人的老鼠?”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把手里的供词收好。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出门一定要带护卫,别自己乱跑。要是我不在,也要让可靠的人跟着。”
我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是那种热血上头就往外冲的人?我现在可是出了名的惜命。”
他终于笑了。
“那就好。”
我正要关门,忽然又想到什么。
“对了,你那边如果查到任何和盐引案有关的新线索,记得告诉我。”
“一定。”
我点点头,关上门。
回到桌前,我把剩下的残页重新整理了一遍,锁进妆匣底层。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中,我站在窗边没动。
外面的灯还亮着,叶临渊没走,依旧坐在亭子里。
我本该让他回去休息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可能真的没法一个人扛。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素净的衣服,没戴首饰,也没坐马车,带着两个贴身侍女悄悄出了侧门。
约见的老药商住在城南一条小巷里,开了间不起眼的药铺。我到的时候,他正在晾晒药材,看见我进门,手顿了一下。
“花姑娘。”他低声说,“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我把一枚铜牌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东西……你怎么会有?”
“我爹留给我的。”我说,“现在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是不是出事了?”
“有人想找花家的麻烦。”我说,“我想知道他们是谁,从哪儿来,打算怎么动手。”
老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这事我帮你查。”
我正要起身告辞,他忽然叫住我。
“花姑娘。”
“怎么?”
“你父亲当年得罪的人里,有一个最狠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姓厉,做过北境军需官。后来案子查不下去,他就消失了。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逃去了漠北。”
我心头一跳。
“这个人……最近有消息吗?”
老人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
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厉氏余党已入京,持黑令者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