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回廊,吹得檐角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我刚把最后一本账册放进书架,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东跨院的书房总算收拾妥当,族里的老账本也陆续搬了过来。那些纸页发黄的卷宗堆在桌上,像一座座小山,翻一页就得拍掉一层灰。
正打算回房,侍女匆匆跑来,说前门有人求见,是叶临渊。
我愣了一下。这时间找上门,八成又是案子的事。他最近忙得很,大臣倒台后牵出一堆旧账,禁军那边抽不出人手,他几乎天天泡在刑部。
“让他去厅里等。”我说完就往主院走。
可走到一半,又改了主意。
转身去了庭院西侧的小亭子,那里安静,离书房近,也不怕被人偷听。
没过一会儿,他来了,手里还真拿着一卷纸。
月光落在他肩上,衣领有些皱,像是赶路时没来得及整理。他站定,声音比平时低:“有件事,我想当面告诉你。”
我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他把那卷纸递过来,“这是追查盐引案时,在工部废档堆里找到的残页。上面有个名字,和你父亲当年经手的项目有关。”
我接过翻开看了两眼,字迹模糊,但确实熟悉那种格式。六年前的记录,能留下半张纸都不容易。
“谢了。”我把纸卷好还给他,“这么晚还特意送来,辛苦。”
他没接,只看着我,“我不是为这个来的。”
我抬头。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这几天睡得好吗?”
我笑了下,“还行吧,就是梦里老出现账本,连数字都排成队列队。”
他没笑。
“那天晚上,你在宫里站着接太后赏赐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换作别人,会不会躲开,会不会低头认错,然后悄悄收手。”他说,“但你没有。”
我摇头,“躲了这么多年,再躲下去也没意思。”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风吹动他的袖子,灯笼晃了一下,影子斜斜地映在地上。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谈婚论嫁。”他说,“你也说过,不急着嫁人。”
我心头一跳。
他继续道:“但我得说清楚——我帮你,不是因为任务,也不是因为职责。是我自己想做。从你在宴会上拿出那份残册开始,我就知道,这个人,我不想让她一个人扛下去。”
我盯着他。
他往前一步,“花凝玉,我喜欢你。很久了。”
空气好像停了一瞬。
我没有动,也没说话。心跳却快得不像话,像是有人在我胸口敲鼓。
我喜欢你。
这三个字太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尤其是从他嘴里说出来。
我们之间有过太多事。他救过我两次,一次在巷子里,一次在宫墙外。他替我拦下刺客,也陪我熬夜核对账目。他从不说多余的话,但每次我需要的时候,他都在。
可我一直以为,这只是合作。
现在他站在这里,眼神认真得不像话,像是要把这几年的沉默都说尽。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卷纸的边角,“你知道我说过,我不想嫁人。”
“我知道。”他点头,“我不逼你答应什么。也不要求你现在就接受。我只是不想再藏着了。你值得被喜欢,也值得有人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是你。”
我抬起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清晰。这个人,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又总在事后默默退开。我以为他是冷静理智,原来只是克制。
“那你呢?”我问,“你喜欢的是现在的我,还是那个‘把户部侍郎拉下马’的花二姑娘?”
“是那个在宴会上一句话都不多说,却敢站出来指责任何人的你。”他说,“是那个明明累得快倒下,还要坚持看完每一页账本的你。是你本来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终于有人看见了真实的我,而不是我的名声,不是我的家世,也不是我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是他先认识我的。
那时候我还只是个没人注意的闲散姑娘,整日混吃等死,装傻充愣。是他一次次把我从泥里拽出来,让我相信自己还能做点事。
“你不怕吗?”我轻声问,“跟我扯上关系,以后麻烦只会更多。”
“怕。”他坦然承认,“我也怕你哪天嫌我烦,或者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可靠。但比起这些,我更怕有一天你想回头看看身边有没有人,却发现我一直躲在暗处不敢开口。”
我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所以你是趁我现在还没彻底变成铁石心肠,赶紧表白?”
“差不多。”他也露出一点笑,“再晚点,说不定你就真成族学先生了,到时候我连靠近书房都要登记名字。”
“你倒是会给自己加戏。”我瞥他一眼,“我还什么都没答应呢。”
“我知道。”他语气平静,“但我可以等。”
风又吹过来,带着桂树的香气。灯笼灭了一盏,剩下的一盏微微摇晃,光影在地面划出一道细长的线。
我们都没再说话。
站得比平时近了些,肩膀几乎挨着。他没动,我也没退。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你明天还要去刑部?”我问。
“嗯,还有几份供词要审。”
“别熬太晚。”我说,“要是困了就回去睡,别硬撑。”
他侧头看我,“你也是。别总熬夜。”
“知道了。”我应了声,转身朝书房方向走,“那我先去把这页残文归档。”
他跟上来,“我陪你。”
“你不是要看供词?”
“不急。”
“你最近挺会找理由留下的。”
“以前不敢找,现在敢了。”
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嘴角又扬了一下。
我们并肩走着,脚步很慢。夜很静,只有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
到了书房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
他站在身后,忽然说:“你说过,不想轻易嫁人。”
“嗯。”
“那你……愿意让我试着走进来吗?”
我手停在锁孔上。
钥匙插进去一半,没转。
我没有回答。
但也没有拒绝。
屋内漆黑一片,我握着门把,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混在一起。
良久,我推开门,走了进去,他没跟进来,只站在门外。“我等你一句话。”他说。
我站在屋里,背对着他,手指搭在桌沿,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摊开的账本上,纸页泛着微光。
我听见自己说:“那你别轻易走了。”
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远去。我以为他走了,可没过多久,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他坐在亭子里,靠着柱子,手里拿着那份供词,真的在看。
夜风拂起他的衣角,灯影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我没再叫他走,也没再关窗。
月亮偏西,桂树的影子横在窗台上,像一道安静的界限。
我坐回桌前,翻开那页残卷,笔迹很熟,是父亲的手书。
我盯着看了很久,指尖慢慢抚过那个名字。屋外,他还在。屋里,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