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那个卷宗回府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响声。我靠在车厢壁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前半夜还在宫里被人盯着看,耳边全是议论声,现在突然安静下来,反而有点不习惯。
侍女掀开车帘说到了。
我应了一声,扶着她的手下车。门房看见我,居然主动低头行礼,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二姑娘回来了。”
我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以前我晚归,他们连眼皮都懒得抬。现在倒好,一个两个站得笔直,像是生怕我明天就把他们换掉。
进了院子,脚步声惊醒了廊下的猫。它从柱子后头窜出来,蹭了蹭我的裙角,又跑开了。
正厅还亮着灯。
老太君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见我进来立刻起身迎了几步。她拉着我的手,掌心有点出汗:“凝玉啊,可算回来了!我们等了一晚上。”
我说我不累。
她说你别逞强,脸上都发青了。
堂姐站在旁边,端着茶递过来,笑着说恭喜。这话说得真心不真心我不知道,但她以前从没给我倒过茶。二婶也在,难得没挑刺,反倒夸我胆子大,办成了大事。
我一一谢过,没多说话。
这些人今天的态度,和三个月前完全不一样。那时候我在饭桌上提了一句“今年田租该减”,全桌人都当笑话听。老太君还说我年纪小不懂事,别瞎掺和。
现在没人敢笑我了。
我知道这不是因为我突然变得可信,而是因为我让一个大臣倒了台。太后赏了东西,百姓传了名字,禁军亲自护送我出宫。这些事加在一起,足够让家里所有人重新估量我的分量。
我回到自己院里,先把卷宗塞进妆匣最底下,再用几件旧首饰压住。锁好抽屉,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到窗边。
月亮偏西了,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影子歪在墙上,像一块陈年墨迹。
我想起宴会那天的事。
沈老者拿着账本走出来的时候,全场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芯的声音。叶临渊带人进来时,手一直按在刀柄上。大臣被拖走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恨,倒像是惊讶——他大概没想到,动手的人会是我。
而现在,花家上下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不再是“那个不爱说话、总躲在后面的二姑娘”,而是“把户部侍郎拉下马的那个花凝玉”。
名声这东西,来得快,压得也沉。
我摸了摸额头,确实有点烫。连轴转了几天,身体早就撑不住了,只是之前不敢倒。现在一静下来,骨头缝里都泛酸。
但我不想睡。
有些事得想清楚。
父亲的名字出现在那份旧册子里,不是巧合。他当年查军饷案,查到一半就被贬去南疆,说是政见不合,可谁都知道,得罪权贵的人不会有好下场。如今大臣倒了,可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人?西北盐商的线牵到哪里?为什么偏偏是六年前的盐引记录被人偷偷送来?
我盯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边缘。
如果我只是想保命,现在就可以收手。我已经立了功,得了赏,家族地位稳了,没人再敢轻视我。我可以继续当我的闲鱼,吃喝玩乐,偶尔装模作样管点家务,过几年嫁人,一辈子平安顺遂。
可我不想这样。
那天老将军对我抱拳,我没躲。百姓在宫外喊我的名字,我没装听不见。就连太后赏的东西,我也站着接了。我不是不懂规矩,我是故意的——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在求赏,是在讨债。
替我爹讨,替沈砚讨,也替那些冻死在边关的将士讨。
窗外风动了一下,吹灭了一支蜡烛。
我起身想去点,又坐下。
算了,黑就黑吧。
反正我看的不是眼前的光,是以后的路。
第二天中午我才醒。
侍女说老太君让人炖了参汤送来,堂姐也差人送了新做的帕子,说是安神用的。我喝了汤,帕子收下了,没说什么。
下午有人通报,说是族学里的先生来了,想见我一面。
我让他进来。
老头六十多岁,花家私塾教书三十多年,以前见我都爱摇头,说我不爱读书,浪费纸墨。他进门时背着手,一副要训话的样子。
结果一开口就说:“二姑娘,我想请你在族学讲一次课。”
我愣了。
他说不是讲诗词,是讲实务。比如怎么算田租,怎么查账目,怎么辨假契。他说现在族里年轻子弟都愿意听我说话,但我讲的不如你亲眼见过的真。
我问他为什么找我。
他说:“因为你做了。”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让我想想。
他走后,我翻开妆匣,把那份“盐引调度记录”拿出来看了一遍。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但其中有几处改动痕迹,墨色略深,显然是后来补录的。最关键的是,最后一页盖着工部印,却少了户部副签——按规定,这种级别的调度必须双签才能生效。
也就是说,这份文件本不该存在。
可它存在了,而且被人保存下来,直到昨晚递到我手上。
说明朝中还有人不想让真相彻底埋掉。
我合上卷宗,放回去锁好。
当天晚上,管家来报,说府里重新排了月例银子,我的份例提到了仅次于老太君的等级。另外,东跨院修缮完毕,可以随时搬进去住。
那是以前大伯母住的地方,位置清静,离主院近,下人们出入也方便。
我没急着搬,只是让侍女把我的书箱搬过去整理。
她回来时说,打扫房间的婆子们见她拿书,还主动问要不要帮忙搬柜子。有个平日最爱嚼舌根的妈妈,竟然笑着说:“二姑娘如今可是咱们府里的顶梁柱。”
我听了只觉得好笑,顶梁柱?我还觉得自己是个刚爬上岸的咸鱼,但爬上来的人,总不能再跳回去躺着。
第三天早上,我去给老太君请安。
她拉着我说,最近有几家上门打听我的事,都是些清流官员之家,言语间透着结亲的意思。
我说我不急,她说你不小了,该考虑了,我说我现在不想嫁人,想管点事。
她怔了一下,问我想管什么。
我说族学可以改一改,女子也能学算账识字;庄子上的租子可以重新核一遍,别年年都被下面人糊弄;还有就是,我想看看家里过去的账本,特别是六年前那段时间的收支。
老太君没立刻答应,也没反对。
她只是看着我,很久才说:“你娘走得早,我一直怕你没人护着,所以劝你少出头。但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我没说话,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眼圈有点红,那一刻我知道,我在家里的位置,真的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安排、忽视的存在。
晚饭后我回房,发现书桌上多了个木盒。
打开一看,是族学的历年账册副本,还有一把小钥匙,写着“东跨院书房专用”。
我没有立刻翻看,只是把盒子推到一边,吹熄了灯,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稳。
我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也知道这条路不会轻松,但我已经站在这里了。
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