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青石道,颠得我手心发麻。袖子里那支素银海棠簪一直贴着皮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小满在车上没说话,只把披风给我掖了掖。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可事到如今,退也退不回去了。
宫门就在眼前。守卫比平日多了两倍,一个个盯着宾客搜身。我低头看看自己这身月白裙衫,连个褶子都没敢多打,就怕惹人注意。
“花家二姑娘。”守卫认出我,抬手示意放行,“请摘下头饰。”
我慢吞吞取下发簪递过去。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发现夹层,还了回来。
进了宴厅,人声嗡嗡的。贵妇们三五成群坐着,手里捧着茶盏,嘴上说着闲话。我扫了一圈,看见母亲坐在东侧靠柱的位置,朝我微微点头。
我走过去坐下,顺口说了句:“路上堵了会儿。”
她没应声,只是把面前一碟桂花糕往我这边推了推。我知道这是在提醒我别紧张——她每次自己慌的时候,就爱摆吃食。
我没动点心,目光往文官席那边溜。很快,我在第三排找到了叶临渊。他今天穿的是深蓝袍子,帽子戴得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我看清他的脸。
我们对视了一瞬。他轻轻点了下头。
计划开始。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时故意让杯底磕了下碟子,发出清脆的一响。坐在不远处的七叔媳妇听见动静,立刻低下头,叹了口气。
“唉……难怪这些年边关总缺粮。”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果然,旁边一位夫人转过头:“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她摇头,“就是随口一说。女子不懂政事,不该提的。”
那人却不依不饶:“你既然说了半句,怎能不说全?是不是听说了什么事?”
七叔媳妇抿着嘴不答,只低头搅了搅茶汤。一圈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纷纷交头接耳。
我看时机差不多了,正准备起身换个位置,靠近主桌那边再加把火。
可就在这时,大臣站起来了。
他端着酒杯,脸上带笑,慢悠悠地说:“今日太后本要亲临,临时身子不适,托我代敬诸位一杯。”
众人连忙举杯回应。
他喝完没坐下,反而朝着内廊走去。“我去更衣片刻,失陪。”
我心里咯噔一下。
按理说这种场合,主宾不会随便离席。更何况他刚才一句话就把太后的缺席解释了,根本没必要亲自出来走一趟。
我盯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摸上了袖中簪子。
下一秒,外面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尖叫声。一群乐师抬着铜锣经过偏殿门口,不知怎么全摔在地上,乐器散了一地。灯火跟着闪了几下,像是被风吹动,又不像。
人群乱了。
女眷们尖叫着往中间挤,男客忙着指挥侍从扶人。我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撞到柱子上。
我想找叶临渊,可刚才还能看到他的位置现在已经被一堆人挡住。我试着往前走,刚迈出一步,就被一个跑过的仆役狠狠撞开。
“对不起对不起!”他回头喊了一句,人已经跑远。
我咬牙重新稳住身子,心想不能就这么丢了节奏。只要我能上前提一句“残页”,哪怕不说内容,也能逼他反应。
我绕到厅侧的小门,想从偏廊抄近路过去。
这里安静了些,只有两个宫女提着灯笼匆匆走过。她们看了我一眼,也没多问,径直拐进了后院。
我松了口气,正要加快脚步,忽然觉得不对劲。
身后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说话声。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但持续不断,像是有人贴着墙慢慢靠近。
我停下,假装整理裙角,借着廊柱的阴影回头看了一眼。
角落里站着一个人,穿的是侍卫服,可腰间佩刀的位置歪了,明显不是常穿的人。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我。
我慢慢把手滑进袖子,握住簪子的尾端。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也动了。转身就往反方向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眼角余光一直盯着地面——他的影子跟着动了。
不是巧合。他是冲我来的。
我加快步伐,心跳撞得肋骨生疼。前面是个岔口,左边通向厨房,右边是储物间。两条路都黑漆漆的,没人走动。
我选了右边。
刚拐进去,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攥紧簪子,靠着墙屏住呼吸。那人气势汹汹地追过来,在路口停了一下,似乎在判断我去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太后驾到——!”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连厨房那边炒菜的锅铲都停了。
那人的脚步顿住,随后迅速退了回去。
我靠着墙喘气,手心全是汗。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外面响起一阵整齐的请安声。太后真的来了。
我缓缓松开握簪的手,发现指尖都被金属边缘压出了红印。
我低头看着那道印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知道我会动手。
而且他们准备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我走出储物间,重新回到宴厅边缘。人群已经归位,气氛却变了。刚才那种轻松谈笑的感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沉默。
大臣回来了,坐在主位上,脸色如常。他甚至还在笑,和旁边一位老臣说着什么。
可我知道,那场“意外”不是意外。
我摸了摸袖中的簪子,还在。
抬头时,我看见叶临渊正从另一侧走来。他眼神扫过我,极快地眨了一下左眼。
那是暗号——他在找机会。我刚想朝他走,忽然有人拍了下我的肩。是七叔媳妇。她脸色发白,嘴唇都在抖。
“二姑娘……我、我刚才被人塞了张纸条。”
我接过她递来的东西。是一张折叠得很小的黄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工部库房昨夜焚毁,沈某绝笔。”我盯着那句话,脑子一下子空了。
沈老者……我捏紧纸条,指节发白。这时,大厅中央传来大臣的声音:
“各位,接下来有一段新编的舞乐,讲的是北境将士守土之志,诸位不妨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