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站在门口喘气,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我接过一看,是叶临渊的字迹,只有六个字:“茶楼见,勿迟。”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沈老者被抓,李嬷嬷连夜去了刑部侍郎府,敌方肯定已经嗅到风声。原本藏在工部旧库夹层里的证据副本现在拿不出来,我们得换招。
我翻出柜子里那支素银海棠簪,塞进袖口。这玩意儿轻巧,不打眼,万一动手也方便抽出来戳人。虽然我不太想戳谁,但防一手总没错。
“跟母亲说我去西市挑簪子。”我对小满说,“别让她担心。”
小满点头,又犹豫了一下:“二姑娘……真要在宴会上闹起来吗?”
“不是闹。”我说,“是掀桌子。他们堵路,我们只能砸门。”
西市的茶楼早上最乱。卖菜的大婶扯着嗓子讲价,小孩追着鸡跑,狗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背对着门。不到一盏茶工夫,叶临渊就来了。
他穿了件灰袍,帽子压得很低,脸上还沾了点面粉,活像个刚从面坊逃出来的杂役。
“装得挺像。”我递了杯热茶过去。
“你不也一样。”他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采买簪环?花家二姑娘什么时候关心过首饰了。”
“以前不关心,现在得关心。”我说,“总不能披头散发去掀人家官帽吧。”
他没笑,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计划变了。大臣那边已经开始清查内部,工部守卫换了三班人马,连库房钥匙都重新铸了。沈老者留下的那份原档,短期内拿不到。”
“所以呢?”
“所以我们得让他自己说出来。”他盯着我,“你记得他有个习惯,喝多了爱吹牛吗?”
我想起来了。去年中秋宫宴,那家伙喝高了,当着一群官员的面说自己“经手过的银子能铺满长安街”。
“你是说,灌醉他?”我皱眉,“他现在警惕得很,不会轻易喝酒。”
“不是灌醉。”叶临渊摇头,“是引他说。我已经让人在宴席上安排话题——先提北境军饷短缺的事,再问他当年为何调任周伯安去户部。只要他开口解释,就会露出破绽。”
“然后呢?”
“然后你接话。”他说,“你说你最近在旧书摊找到一份残页,内容和军银流向有关。不用拿出来,只说有这么个东西就行。他在慌,就会反驳。越急,越容易说漏嘴。”
我明白了。这不是取证,是逼供。
“可万一他不接招呢?”
“那就逼他接。”叶临渊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纸片,推到我面前,“这是郑崇钱庄的账号流水片段,时间、金额都对得上。我已经让人抄了十份,今晚会悄悄传给几位御史家的夫人。”
我笑了:“你想用贵妇圈搞舆论?”
“贵妇嘴最快。”他说,“一顿饭的功夫,整个京城都知道花家二姑娘手里握着证据。大臣坐不住,自然要动作。”
“动作越大,错越多。”我收起纸片,塞进绣囊夹层,“行,就这么办。”
他看着我:“你怕吗?”
“怕。”我说,“但我更怕等下去。等下去就是死局。现在至少还能动。”
他点点头,起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如果事情崩了,你能不能保住我娘?”
他顿了一下:“我会安排人接应她出城。”
“别说是你安排的。”我说,“就说是我早留的后路。”
他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坐在原地没动。茶凉了,外面还在吵。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撞翻了隔壁摊的筐,两人骂成一团。我忽然觉得有点饿。
回府的路上我买了两串糖豆。酸的,硌牙。但吃着吃着,嘴里就泛甜了。
进院子时,七叔家的媳妇正带着孩子玩。看见我,她赶紧站起来。
“二姑娘回来了。”
“嗯。”我把糖豆递给孩子,“给你家小宝吃的。”
她接过,低声问:“昨儿你说的事……我们该怎么做?”
“很简单。”我说,“宴会上要是听到有人提‘北境三千两’,你就叹口气,说‘难怪这些年边关总缺粮’。别人问你,你就摇头不说。越神秘越好。”
她点点头,又问:“要是被人盯上呢?”
“那就哭。”我说,“回头就说自己身子不好,受了惊吓。反正你们女眷说话没人当真,正好用来放风。”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还是你聪明。”
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把绣囊里的证据副本又看了一遍。纸很薄,字迹模糊,但关键信息都在。我把它折成小块,缝进裙角暗袋里。
母亲进来时端着一碗汤。
“喝了。”她说,“补补神。”
我没问是什么汤,一口气喝完。她坐了一会儿,没说话,临走前留下一句话:“别站最前头,但也别躲太后。”
我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梳头。小满拿来一堆金钗玉镯,都被我挡了回去。
“戴那支素银海棠就好。”我说。
她给我插上簪子,退后一步看:“二姑娘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哪不一样?”
“像是……终于不想装傻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出门前我在院中站了会儿。阳光照在脸上,暖的。风吹过来,衣角轻轻晃。
小满跟在后面问:“二姑娘,紧张吗?”
“有点。”我活动了下手腕,“但更多的是——痛快。”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我扶着车辕往上走,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屋,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
上面写了几个名字:七叔、九叔、叶临渊、母亲……最后一个是我自己。
我把它撕碎,扔进了院子里的鱼缸。纸片浮在水上,慢慢被游动的红鲤撞散。
登车前,我摸了摸袖中的簪子还在,车帘放下那一刻,我听见自己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