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那张纸条，手心出汗。
昨天在西市看到王侍郎的轿子时，沈老者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恨。那种恨藏了多年，压在骨头缝里，一见仇人就往外冒。我当时就知道，这老头不用我们拉拢，他自己就想掀桌子。
回安全屋的路上我把纸条折了三层塞进鞋底。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叶临渊已经在等了，坐在桌边喝茶，茶都凉了也没动。
“他没撒谎。”我说，“慈恩寺和礼部的记录都对得上。”
叶临渊放下茶碗，“那就不是陷阱？”
“是陷阱我也得走。”我坐下，“我们现在哪有安全的路？钱庄查不了，证人闭嘴，连翻本旧档都有人堵门。沈老者至少给了个方向。”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点头，“行。你说怎么干。”
我把纸条拿出来摊在桌上，“工部旧库每月初五换岗，午时交接。守门的老赵值夜后爱喝酒，能睡到下午。沈老者说他认识一个杂役，可以混进去看看夹层有没有转运清单。”
叶临渊皱眉，“太险。万一被发现，整个计划就崩了。”
“我知道。”我收起纸条，“所以你得在外头造势。明天就去刑部调一批无关紧要的文书，闹出点动静，让人以为你在查别的事。”
他懂我的意思，“给你打掩护。”
“对。”我说，“你们一个明查一个暗探。我在家里也不能闲着。”
沈老者当天晚上就来了安全屋。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拐杖靠在门边。他进来第一句话是：“我儿子的名字，能不能有一天堂堂正正刻进碑里？”
我没说话。
他也不需要我回答，“我要做的事，不是帮你们，是我给自己留的活路。若不成，死在库里也干净。”
那一晚我们把计划拆成三块。
叶临渊负责放烟幕弹，连续几天往刑部跑，专挑跟军需案沾边但又查不出结果的旧档翻，让对方以为调查重点在刑部系统内。
沈老者两天后会通过旧识关系，以替人顶班的杂役身份进入工部旧库。他只有一下午时间，目标明确——找夹层里的转运清单原件，或者任何未归档的签押记录。
而我，得回家。
花家不能一直装病。我得露面，还得干点让人看不懂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回府，母亲正带着丫鬟整理祠堂香火。我过去帮忙，顺口提起父亲以前说过的一桩旧事。
“北境那边，三千两银子丢了，说是遭劫。”我擦着供桌，“可沿途驿站都没报过案。爹说这事蹊跷，可惜没人敢追。”
母亲手一顿，“你还记得这个？”
“沈砚先生的事，您提过。”我说，“他是为了查这笔账死的吧？”
她眼圈红了，“是个好孩子。你爹念着他，还让人立了牌位。”
“要是能把真相挖出来，也算积德。”我低声说，“不然忠良蒙冤，天理难容。”
这话我没特意传出去，但晚上就有老夫人让丫鬟来问，二姑娘是不是在查什么大事。
我知道，有人开始信了。
第三天我在自己院子里烧了一张纸。是伪造的账册残页，上面写着“通源钱庄·郑字柒号窖”，还盖了个模糊的印。
贴身丫鬟小满看见了，我只说了一句：“别声张，这是引蛇出洞。”
她果然没忍住，当晚就跟厨房的婆子说了。不出三天，这种话就会传到不该听的人耳朵里。
我就是要他们慌。
中午的时候叶临渊派人送来消息：他已经去刑部调档，动作不小，估计今晚就会有人注意到。
我坐在屋里剥核桃，壳碎了一桌。
小满端茶进来，“姑娘，您真有证据？”
我吹了吹手上的碎屑，“没有。但我得让他们觉得有。”
她瞪大眼。
我笑了笑，“吓唬人也要讲技巧。你越不说，别人越怕。”
傍晚沈老者来了趟花府外巷，我没见他，只让小满送了件旧袄出去。是他之前穿的，补过三次，这次送去时袖口多缝了个暗袋，里面藏着一张小纸条——工部旧库的地图草图，标了可能藏夹层的位置。
他走前留下一句话，让小满转告我：“若我回不来，便让我也葬进那夹层里。”
我没哭，也没说什么。
这种人不需要安慰，他们要的是结果。
夜里我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祖辈留下的往来名册。其实早看完了，我只是不想睡。外面风不大，树影贴在地上，像一张铺开的网。
我知道他们在动。
叶临渊在官署搅浑水，沈老者准备进库，我在家里埋线。三方都不碰面，但每一步都牵着彼此。
母亲睡前来看我，“最近累不累？”
“还好。”我说，“就是做了个梦，梦见有人喊冤，声音特别大。”
她叹了口气，“你心善。可有些事，不是一个人扛得住的。”
“我知道。”我扶她起身，“所以我不是一个人。”
她没再说什么，由着我送她回房。
回来路上我遇见大伯母院里的嬷嬷，她低声道：“老太太今早念了《往生咒》，说是要超度含冤之人。”
我点头，“劳您费心。”
她看了我一眼，“二姑娘，有些香火，烧给活人比烧给死人有用。”
我懂她的意思。
支持的人正在冒头，只是还没站出来。
最后一道伏笔是我亲手设的。我在书房角落藏了一份假线索——一封模仿郑崇笔迹的密信草稿，内容提到“工部夹层已封，勿再提及转运旧账”。只要有人搜我的屋子，一定会找到它。
我要他们以为我知道得比实际多。
第四天清晨，我收到叶临渊的回信：一切按计划进行。沈老者今日午时入库。
我坐在窗前等消息，阳光照在桌上，那本名册翻开到某一页，停在那里，我没有翻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小满，她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我看着她。
她说：“工部……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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