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我醒了。
墙角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歪在一边,像是随时要灭。我坐起来,脚踝还在疼,但比昨天强了些。怀里的名册还在,封面湿了一块,我把它摊开晾着。
我在心里把昨天的事过了一遍。跟踪、被盯梢、差点被抓,最后靠一壶冷水脱身。现在想想,能活着回来真是运气好。
可运气不会一直有。
我盯着“周伯安”三个字看了很久。这人像根线头,扯出来可能是一团乱账,也可能是个死结。但我没得选。钱庄查不了,证人反了水,连我翻个旧册子都有人围堵,说明对方已经知道我在动什么。
不能再一个人硬上了。
我起身洗了把脸,换了身干衣服,把名册塞进袖子里。今天得换个地方查东西——西市有个老书摊,专门卖过期邸报和废档,没人注意,适合找些边角料。
出门前我绕到后院看了看。叶临渊的人昨晚来过,留了个暗记在窗台上,意思是“安全”。我没多停留,顺着小巷往西市走。
街上刚开市,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我低头走路,尽量不引人注意。到了书摊,老板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堆泛黄的纸卷。
我挑了几份三年前的户部通报,假装翻看,其实是在找有没有“周伯安”的名字。翻了半天,一条都没见。
正要换下一摞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轻轻点了点其中一份文牍的角落。
“你找的那位周主簿,”一个沙哑的声音说,“不是在这份上。”
我抬头。
是个老头,拄着一根旧拐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头发花白,但眼神很清。他指了指我手里的纸:“这份是工部调令抄录,周伯安的名字在户部挂籍文书里才有。”
我没动,也没说话。
他笑了笑,“姑娘想找的人,曾任北境军需协理,后来因为一笔转运银两对不上,被调离实职。这事当年闹得不大,但知情的人都知道,账有问题。”
我心里一紧。
这些事,我只在父亲私下提过一次。他说那笔银子少了三千两,上报说是途中遭劫,可沿途驿站都没记录。
“您怎么知道这么清楚?”我问。
“我姓沈,”他说,“以前在礼部档案房做事,十年前病退了。那些年经手的文书不少,有些事记住了,就忘不掉。”
我看他衣着朴素,说话也不急,不像装的。可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信。
“您干嘛告诉我这些?”
他低头咳了两声,声音低了些:“因为我儿子,是替人查这笔账死的。”
我愣住。
“他是花大人的门生,去边关核对军饷发放,回来路上被人截杀。”他看着我,“你长得有点像他年轻时候的模样。刚才看你翻这些旧纸,我就猜你在追什么。既然敢查,说明你是真想弄明白。”
我没说话。
他说的事……父亲确实提过。有个学生奉命去查军需,结果半路出事,尸体都没找全。当时只当是盗匪所为,后来也就没人再提。
“您儿子叫什么名字?”我问。
“沈砚。”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块褪色的布条,上面绣着两个小字,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女子手迹。
我盯着那块布,心跳快了一拍。
母亲去年病重时,曾提起过一个名字。她说那人忠心耿耿,可惜没能活着回来,她一直念着,还让父亲立了牌位供在祠堂偏角。
我没见过那块牌位,但记得她说的话。
“您要是不信,”老头又说,“可以去城南慈恩寺问问老方丈。我儿子的骨灰盒就在那儿,登记的是化名,但寺里留了印记。”
我收起名册,慢慢合上包袱。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可眼下我手里没别的路可走。钱庄进不去,家里没人能帮,叶临渊那边也只能暗中配合。如果这个老头说的是真的,他可能是唯一一个知道内情又没利益牵扯的人。
“我想再查点东西。”我说,“您要是方便,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些废档里还有什么线索?”
他点点头,“我可以陪你翻。不过有些事,光看纸面不行。得知道谁签的字,谁盖的印,谁在背后压了消息。”
我正要答话,远处传来一阵锣声。巡街的差役开始巡查了。
老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他们最近查得严,见到生面孔就盘问。你要是还想查,明天这个时候,还是这儿碰面。”
我点头,拎起包袱准备走。
临走前他低声说了一句:“工部旧库那边,有个夹层。早年存过一批未归档的转运清单,后来不知怎么就没了。你要找的东西,可能不在账上,在夹层里。”
我脚步一顿。
他没再多说,转身拄着拐慢慢走了,身影很快混进人群。
我站在原地没动。
工部旧库……夹层……转运清单。
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在我脑子里转。如果真有这么一份东西,说不定能直接连到郑崇头上。
可问题是,我现在连库房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回程路上我绕了几个弯,确认没人跟才回到安全屋。叶临渊已经在了,坐在桌边喝茶。
我把刚才的事说了。
他听完,眉头一直没松。“一个退休小吏,主动搭话,还知道这么多?太巧了。”
“我也觉得不对劲。”我说,“可他说的每一条,都能对上一点。而且他儿子的事……父亲提过。”
“那就查。”他说,“我让人去慈恩寺核实骨灰登记,再去礼部查十年前的离职档案。要是他身份是真的,我们再谈合作。”
“要是假的呢?”
“那就不是助力,是陷阱。”他放下茶碗,“明天你别单独见他。我在附近安排人,万一有事,立刻撤。”
我点头。
傍晚时分,联络人回来了。
“慈恩寺确实有个化名词位,登记名叫‘林远’,但寺里留了暗记,对应沈砚二字。礼部档案也找到了,沈某因肺疾请辞,批文上有三处签押,都是真的。”
叶临渊听完,脸色沉了些。
“看来他没撒谎。”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盯着桌上那本名册看了会儿,“明天你们照常见面。我会派人盯着,不让他靠近你十步之内。至于他说的夹层……先别轻举妄动。”
“可这是唯一的突破口。”
“我知道。”他抬眼看我,“但我们现在不是缺线索,是缺活路。一步错,就没回头的机会。”
我攥紧了袖子里的名册。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西市。
老头已经在了,还是那身衣服,拐杖靠着摊子。
我走过去,他抬头笑了笑,“来了。”
我点头,在他旁边蹲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这是工部旧库的排班表。”他说,“每月初五换岗,交接在午时。那天守门的老赵爱喝酒,值夜后总要睡到下午。”
我接过纸条,手指有点抖。
他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不是让你现在就去。”他压低声音,“我是告诉你,机会会有。只要你敢抓。”
我抬头看他。
他眼神平静,没有催促,也没有试探,就像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我知道,这不是平常事。
这是在拉我往火里跳。
也是在给我一根绳子,让我爬出去。
我捏着纸条,慢慢折好塞进袖子。
“谢谢您。”我说。
他摆摆手,“不用谢我。等你把真相掀出来那天,再去我儿子坟前说一声就行。”
我还没开口,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辆官轿从街口经过,帘子半掀,露出一角深紫色官服。
老头的眼神忽然变了。
他盯着那轿子,手紧紧抓住拐杖,指节发白。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轿子上挂着一个小木牌,写着“刑部王侍郎”。
就是送紫砂壶的那个王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