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就在包袱里翻出那件深青色短袄套上。衣服有点大,袖子盖过手背,我卷了两圈才露出手指。
脚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像踩在石子上。我扶着墙往外走,叶临渊靠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吃点东西再出门。”他把纸包递过来,“烧饼夹酱肉,趁热。”
我没推辞,接过来咬了一口。面皮焦脆,肉咸得发齁,但饿了一夜,吃什么都香。
“通源钱庄那边我已经安排人去打听了。”我说,“你的人今天能到位吗?”
“两个时辰前就进了城。”他看着我,“不过你这身打扮,进钱庄怕是连柜台都摸不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衣裳沾着泥灰,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还有昨晚爬横梁蹭的黑印。
“我知道该去哪儿换行头。”我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先办正事,回头自然会变个样子。”
他点头,没再多说。
我们分开走,约好中午在西市口的茶摊碰头。我拐进小巷时特意多绕了两道弯,确认没人跟梢才往钱庄方向去。
通源钱庄门口站着两个穿灰袍的男人,不像是客人。他们来回踱步,眼神一直扫着街面。
我装作路过,在对面铺子买了根糖葫芦。老板娘一边找零一边嘀咕:“这几天怪得很,官差来过好几趟,钱庄也不让查账了。”
“为啥不让查?”我问。
“听说有人要挖旧账,牵扯到北边军饷的事。”她压低声音,“前两天还有户部的小吏来调三个月前的流水,结果被告知‘档案封存’。”
我心里一沉。
这不是巧合。
我咬下一颗山楂,酸得眯起眼。刚转身要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进了钱庄后门——是陈家婆娘的弟弟,那个答应作证的驭夫家属。
可昨天他还说自己姐夫病重,闭门不见客。
现在人却活蹦乱跳地往钱庄跑?
我捏紧了糖葫芦的竹签。
回去的路上我换了条道,从菜市穿过去。走到半路,忽然感觉不对劲。
身后那个人已经跟了三条街了。
他穿一身靛蓝短衫,手里拎着个空篮子,看起来像个买菜的平民。但他走路太稳,每一步间距几乎一样,而且从来不看两边摊位。
我在卖豆腐的摊前停下,他也停。我往前走,他又跟上来。
行吧。
我猛地拐进一条窄胡同,里面堆着腌菜缸和破陶罐。等我钻出来时已经在另一条街上,顺手把糖葫芦棍子扔进路边沟里。
那人没再出现。
但我清楚,他们还在盯着。
中午我和叶临渊在茶摊碰头。他坐的位置能看清整条街。
“钱庄查不了。”我坐下就说,“档案被封,证人反水。而且……”我顿了顿,“有人跟着我。”
他端起茶碗吹了口气,“什么样的人?”
“不像衙役,也不像江湖人。动作干净,懂得藏形。”我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了几笔,推给他,“这是刚才记下的路线图,他在第七个路口开始盯上我。”
他看了一眼纸条,折起来塞进袖袋。
“看来我们的计划,已经被知道了。”
“不是‘我们’。”我纠正他,“是我一个人的行动。你的人还没接触钱庄,泄密点只能在我这边。”
他没反驳。
我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我身边有内鬼,要么……我的一举一动早就被人盯着。
“不能再硬查了。”我说,“得换个法子。”
“你想怎么做?”
“放风。”我喝了口凉茶,“就说花家二小姐吓破了胆,再也不敢提银锞子的事了。看看谁会松口气,谁会急着灭口。”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你不怕打草惊蛇?”
“草早就醒了。”我冷笑,“我们现在不是在找蛇,是在等它自己吐信子。”
他沉默片刻,点头:“我可以配合。今晚就会传话出去——‘花凝玉已放弃追查’。”
“别只传一句。”我补充,“加点细节。说我昨夜哭着烧了那枚银锞子,发誓再不管家里那些烂事。”
“演得太狠反而假。”
“那就再加一条——我说我要嫁人了,想找个安稳人家过日子。”
他挑眉:“真打算嫁?”
“做梦。”我翻白眼,“我要是真想嫁,早就在闺中绣鞋垫了,还能轮到你们一个个来救我?”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下午我回了趟花府。
大门紧闭,门环落灰。看样子这段时间没人进出。我从侧墙翻进去,落地时脚踝一软,差点跪倒。
屋里到处都是灰尘。我拨开书房的柜子,找出一本旧名册。是去年年节时各家送礼的记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礼品。
我一页页翻。
郑崇送的是玉如意一对,林婉儿家送了两匹云锦,刑部王侍郎送了一对紫砂壶……
翻到最后几页,我停住了。
有个名字我不认识:周伯安。
礼单一栏写着“野参三支,蜜饯十盒”,收礼人是父亲,但日期却是三个月前——正是户部账目出问题的那个时间段。
更奇怪的是,这个人不在任何往来宾客名单里,也没参加过花家宴席。
我合上册子,把它塞进怀里。
晚上我在城南一个小院子里见到了叶临渊派来的联络人。是个年轻姑娘,穿着药铺学徒的衣服。
我把名册交给她。“查这个人,越快越好。不要惊动任何人。”
她点头离开后,我站在院中抬头看天。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风吹得檐角铁铃轻响。
我刚要转身进屋,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我闪身躲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三个黑衣人沿着巷子走来,步伐整齐。他们没戴面具,但腰间都别着短刀。
其中一个抬头看了眼院子招牌,低声说了句什么,另外两人点头。
他们要进来了。
我迅速扫视屋内。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后门通向夹道。桌上有个茶壶,地上散着几块木板。
我抓起茶壶藏到门后,屏住呼吸。
前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左右看了看。“没人?”
“刚才还在这儿。”另一个声音在外面,“她跑不远。”
我等那人往里走了两步,突然拉开门,把整壶冷水泼在他头上。
他愣住的瞬间,我抬腿踹他膝盖,顺势撞开旁边一人,冲向后门。
夹道很窄,我拼命往前跑。身后传来怒吼和脚步声。
跑了大概半条街,我拐进一处废弃庙院,蹲在神龛后面喘气。
衣服全湿了,冷风一吹直哆嗦。
但我还活着。
而且我知道一件事——他们不再藏着掖着了。
白天跟踪,晚上围堵。
说明他们怕了。
我靠着墙慢慢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名册。封皮已经被汗浸湿。
我用指甲在“周伯安”三个字上划了一下。
明天,我一定要找到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