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树干上，火堆烧得噼啪响。
叶临渊坐在对面，刀已经收进鞘里，手边放着那块擦了一半的布。他没再说话，像是在等我先开口。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包扎过的手指还能动，脚踝也上了药，虽然走路还疼，但不至于瘫着不动。我摸了摸胸口，拓片还在，断箭也好好地别在腰侧。
“你刚才说的合作，”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不是随便说说吧？”
他抬眼，“不是。”
“那你打算怎么动他们的人？直接打上门？还是半夜放火烧屋？”
“都不是。”他说，“我有人在刑部当差，能拿到文书流转的记录。另外，通源钱庄每月有笔暗账流向东府巷，这笔钱最近三个月变多了。我可以截下账册副本，但需要你在花家内部确认原始凭证是否被篡改。”
我皱眉，“你是让我自己回家翻账本？”
“你可以装病，让丫鬟给你端药送饭，趁机溜去书房后间。那里是你爹存底账的地方，对吧？”
我盯着他。这人连我家书房结构都清楚。
“你调查我很久了？”
“从你出事那天开始。”
“所以你早就知道郑崇要动我全家？”
“我知道他们在布局，但不确定目标是你，直到你开始查柳树胡同。”
我冷笑，“那你还等我快被人砍死才出现？”
“我得确认你会不会逃到尽头还回头咬人。”他看着我，“你烧窑洞那一下，我才敢信你能用。”
我懒得跟他争这个。事实是，我现在活着，他也站在这儿谈合作，说明我们都有利用价值。
“行吧。”我说，“但我有几个问题。”
“你说。”
“第一，林婉儿到底是谁的人？她给我的线索，你怎么也会同时盯上？”
“她不是谁的人。”叶临渊顿了顿，“她只是不想看到郑崇坐上户部尚书的位置。她父亲当年就是被郑崇陷害致死的。”
我愣了一下。
难怪她说话总带着点藏不住的恨意。
“第二，”我继续问，“你帮我，到底图什么？你又不是善堂出身，会平白无故救一个差点死在乱葬岗的女人？”
他沉默几秒，然后说：“郑崇弹劾我父亲时，说我叶家私通敌国。可证据呢？没有。一道奏折，三句谗言，全家贬出京城。我娘死在路上，我妹妹被人卖进戏班子，到现在都没找回来。”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得像井底。
“所以你也想报仇。”
“不完全是。”他说，“我想把那些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人拉下来。而你现在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他们的脚底板。”
我点点头。
说得直白点，我是炮灰也好，棋子也罢，只要能打中目标就行。
“第三个问题。”我说，“如果我查到了东西，交给你之后，你会不会偷偷改内容？比如删掉对我家不利的部分，只留郑崇的罪证？”
他摇头，“证据你留着。我只负责送出去的路子。最终交给谁，怎么交，由你决定。”
我松了口气。
最怕的就是合作还没开始，自己先成了替罪羊。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下树干才稳住。
“以前我觉得活着就行。”我说，“躲在家里，少说话，不惹事，日子也能过下去。但现在我知道不行。他们不会因为我摆烂就放过我。我要是倒了，我爹、我娘、我弟弟，全都得跟着完蛋。”
叶临渊没接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不再装了。”我说，“明天我就回府，装病躺床，实际上到处翻东西。你要的人，给我两个，能闭嘴、能跑路就行。别派那种一看就像杀手的凶神，我府里可没有天天死人的习惯。”
他嘴角动了动，“明白。两个普通人打扮的探子，天亮前送到城西老槐树下。”
“还有，”我补充，“陈家婆娘和孩子不能碰。他们是无辜的，要是他们出了事，这合作立刻作废。”
“答应你。”
“最后一点。”我看向他，“如果你哪天背着我做小动作，拿我去换官位、换银子、换任何好处——我不指望你能良心发现，但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他直视我，点头，“成交。”
火堆跳了一下，火星飞起来，在空中散成细点。
我重新坐下，脚伤还在隐隐作痛，但脑子比之前清醒多了。
“通源钱庄那边，我需要更具体的线索。”我说，“比如他们用的是哪个柜口，哪位掌柜经手，有没有固定的时间走账。”
“我已经让人盯着了。”他说，“每五日一次，月初三、初八、十三这三天最频繁。走的是南门柜，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老头负责，外号‘铁算盘’。”
“听着就不像个好人。”
“确实不是。”
我揉了揉太阳穴，“那我得想办法接近他。或者……让他主动来找我。”
“你有计划？”
“没有。”我说，“但我可以制造点动静。比如让花府突然提现五千两，去的就是通源钱庄。这么大一笔钱进出，他们肯定要上报高层。那个老头要是心里有鬼，一定会留意是谁来提的。”
“风险不小。”他说，“你一露面，郑崇的人就会警觉。”
“所以我得装得像真生病。”我说，“让丫鬟请大夫，开些苦药灌自己，脸色蜡黄地躺在床上，顺便哭两声说我快不行了。这样一来，家里只会以为我想不开，外面的人也不会想到我在钓鱼。”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下。
“你比我想象中难缠。”
“彼此彼此。”我说，“你也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冷血无情。”
他没否认。
我们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还有零星火光，应该是追兵没完全撤走。不过现在我不怕了。他们越慌，说明我们踩到痛处了。
“我还有一个想法。”我说，“关于那枚银锞子。”
“说。”
“普通百姓不可能有官银。那东西出现在陈家，要么是贿赂，要么是灭口费。如果是后者，说明他们知道自己干的事见不得光。那我就可以反过来用这点吓唬人——假装我已经掌握了全部名单，正在一个个核对。”
“诈他们？”
“对。”我说，“我不需要真的有名单，只要让他们觉得我有就行。人心一旦乱了，做事就会出错。出错就有痕迹。”
叶临渊看着我，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需要保护的弱女子，而是真正把他自己放在了同一战线。
“我以为你会再犹豫几天。”他说。
“我也以为。”我摸了摸腰间的断箭，“可这玩意儿沾过血，我不想让它白沾。”
他点头，“天快亮了。你准备什么时候进城？”
“天亮前动身。”我说，“趁着巡街换岗，城门刚开的时候混进去。太晚容易被人认出来。”
“衣服呢？你总不能穿这身进府。”
我低头看了眼身上这件深青短袄，皱眉，“这衣服是你捡的，万一原主是个通缉犯怎么办？我刚逃过一劫，可不想因为穿错衣服又被抓。”
“不是通缉犯。”他说，“是个逃荒的妇人，倒在路边快死了，我把她送去医馆，衣服就留下了。”
“听起来你还挺善良。”
“我不救人。”他说，“我只是不想路上有尸体碍事。”
我翻了个白眼，“你真是半点都不肯多给自己加分。”
他没反驳，我站起身，活动了下脚踝，疼是真疼，但能走。
“叶临渊。”
“嗯？”
“明天见面，别穿这身黑衣了。太显眼。换个灰袍或者褐色短打，像个跑腿的就行。”
“你管我穿衣？”
“合作就得互相提点。”我笑了笑，“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说你占便宜？”
他摇头，但没反对，我最后看了眼火堆，火星已经小了，只剩一点红光在木炭上闪。
“走了。”我说，“再不走，天亮就来不及了。”
他起身，背起包袱，顺手将刀挂回腰间，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树林，脚步踩在枯叶上发出轻响。
晨风有点冷，我裹紧了短袄。刚走到林子边缘，我忽然停下，前方路边，一根树枝横在地上，断裂处很新，像是被人踩断后丢下的。
我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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