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个从树后走出来的人,手里的断箭没松。
他站定,腰间的牌子在微光下反着冷光。
“你比我想的能撑。”他又说了一遍,这声音我不陌生。叶临渊。
我喉咙发紧,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倒。
他快步上前扶住我,我没推开,也没力气推。
“追兵退了。”他说,“安全了。”
我眨了眨眼,没应声。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一路逃命的画面,窑洞、火堆、断墙外的脚步声,还有那枚藏在袖子里的拓片。
我还活着,这念头刚冒出来,人就彻底昏了过去,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外袍,火堆在旁边烧着,噼啪响。我动了动手脚,脚踝包了布条,手上也裹了纱。
叶临渊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块布,正擦一把刀。
我猛地坐起来,胸口一闷,咳了几声。
他抬头看我,“醒了?”
我点头,张嘴想说话,又咽回去。先问最要紧的:“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把刀收进鞘里,放下,“你留的痕迹太明显。鞋印、血点、还有那堆火。”
我皱眉,“你是跟着那些来的?”
“不全是。”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我早就派人盯着刑部那几个人。你前脚进柳树胡同,后脚就有消息传到东府巷。”
我愣住,所以林婉儿说的没错。东府巷真有问题。
“你一直在查他们?”我问。
他点头,“不止是马车的事。你家账目近三个月被调过三次,户部库银少了八万两,名义上是拨给北境军需,实际上没人收到。”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家管户部钱粮,这事我知道。但出问题,还是这么大的问题,我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谁干的?”
“兵部侍郎郑崇。”他说,“他和刑部两位主事联手,借你遇险的事做文章,一边散播流言说花家教女无方,一边暗中转移账目,准备等你父亲失势后接手户部。”
我冷笑一声,“就因为我撞破了他们的事?”
“因为你没死。”他看着我,“那辆马车是冲着要你命去的。可你活下来了,还开始查。他们慌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包扎的手,忽然想起那天在闺房写下的字:身如野草,何惧风言。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只是在跟家族斗,现在才知道,我早被人盯上了。
“那你为什么救我?”我抬头看他,“你图什么?”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从怀里拿出一张残页递给我。
纸上写着几行字:“花家二女必除,以防后患。”
“事成后许以兵部要职,另赐田产百顷。”
落款没有名字,但有个印章痕迹,像是半个虎头。
“这是从郑崇心腹屋里搜出来的。”他说,“他们计划分三步走——先毁你名声,再逼你家交权,最后用假账反咬一口,让你爹背罪入狱。”
我捏着纸的手有点抖,不是怕,是气。
我从小到大,没争过什么,也不想出风头。家里让我学规矩我就学,让我少出门我就少出门。可这些人,非要逼我到绝路。
“你知道这些多久了?”我问他。
“从你第一次遇险后。”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信吗?”他反问,“一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告诉你,有人要杀你全家?你只会觉得我疯了。”
我哑口无言。
确实。要是三天前有人跟我说这种话,我肯定转身就走。
“那你现在告诉我,是因为我已经查到了?”
“因为你活下来了。”他说,“而且你不是只想着逃。你在记线索,你在设局,你在反追。”
我怔住,原来他一直都在看。
看我怎么从一个被人推下马车的弱女子,一步步走到乱葬岗边缘,还能反过来烧火引敌、制造混乱脱身。
“我不是来救你的。”他低声说,“我是来找一个能一起动手的人。”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还挺会挑人。”
他也扯了下嘴角。
我没再问他的动机,也没问背后有没有更大的势力。我现在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不想再躲了。
我摸了摸胸口,拓片还在。那枚铜牌的纹路我也记下了。
“你想怎么合作?”我问。
“你继续查。”他说,“我去动他们的人。你找证据,我负责让证据能送到该去的地方。”
“听起来你占便宜。”
“你有选择。”
我哼了一声。
确实有。我可以现在走,回花府装病躺平,以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当个真正的闲鱼。
可那样的话,下次他们就不会只派一辆马车了。
他们会直接让人翻墙进来,一刀结果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之前只会拿绣花针、翻诗集、剥核桃仁,可就在昨晚,它点燃了火折子,推倒了木头,爬过了横梁,握住了断箭。
我没有那么弱“合作可以。”我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他点头,“你说。”
“第一,不能伤及无辜。陈家婆娘和孩子没惹事,别牵连他们。”
“答应。”
“第二,所有行动我要知情。你不准背着我搞什么‘为了你好’的瞒天过海。”
“可以。”
“第三,”我看着他,“如果你有私心,如果你哪天想拿我当棋子换好处,我会立刻退出。到时候别说我不讲情面。”
他直视我,眼神没闪,“成交。”火堆烧得旺了些,热气扑在脸上。
我伸手烤了烤,手指还有点僵。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他问。
“先找驭夫家属确认那枚银锞子。”我说,“然后查钱庄流水。林婉儿提过一家叫‘通源’的铺子,应该和刑部有暗账往来。”
他点头,“我让人配合。”
“别派太多人。”我说,“太显眼。就两个,能跑能打就行。”
“行。”
我们都没再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树林里的土味和枯叶的气息,远处还有火光,应该是追兵没完全撤。
但我现在不怕了,不是因为有人救我,而是我发现——我能打回来。
我伸手进袖子,摸出那截断箭,箭头锈了,但刃口还在。我把它放在火边烤了烤,抹掉泥和血。
“这东西你留着?”叶临渊问。
“嗯。”我把箭收进怀里,“说不定哪天能还回去。”
他轻笑一声,“你比我想象的狠。”
“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我说,“能混一天是一天。可现在想想,混日子也是种本事。至少我活到了今天。”
“接下来呢?”
“接着混。”我靠在树干上,闭了会儿眼,“不过这次,换成我给他们添堵。”
他没说话,只是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跳了一下。
我睁开眼,看见他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样式普通,但底部刻了个极小的“渊”字。
我忽然想起来——叶家早年被贬出京,说是犯了事,其实是因为得罪了兵部老臣。
而那个带头弹劾叶家的人,正是郑崇。
我看着他,没戳破,有些事,不用说太早,我们各自有各自的账要算,只要目标一致,就够了。
我重新坐直,“明天一早我就进城。”
“你脚伤还没好。”
“走得了。”
“穿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泥灰的粗布衣,“借身干净衣服就行。”
“女人的衣服?”
“随便。”
他起身走了几步,从旁边的包袱里翻出一件深青色的短袄,“只有这个。”
我接过,闻了闻,没味。
“你的?”
“捡的。”
“谁的?”
“一个逃难的女人。”
我翻了个白眼,“你不会是偷尸吧?”
“……你想多了。”
我把衣服抱在怀里,站起身。腿还是疼,但能撑住。
“叶临渊。”
“嗯?”
“谢谢你没在我昏的时候把我卖去青楼。”
“……你醒太久了吧。”
“也就刚够吐槽你。”
他摇头,嘴角却动了动,我拖着脚往林子外走,他知道我要干嘛。
“那边有溪水。”他说,“快去快回。”
我摆手,“别跟着,男人离远点。”
他停下,我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他脸上,影子拉得很长。
这个人,也许不是完全可信。但他今晚救了我。而且他给了我一个机会—— 不再是那个只能逃跑的人,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硬,脚底像踩着钉子。
可我觉得清醒,非常清醒,前方树影晃动,我眯眼看去。一根树枝横在地上,像是被什么重物压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