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状:火炭垂红,灯罩无风自摇】
一更天,我睁眼,火将熄,雪光映窗,殿里蓝灰。
我习惯先摸剑,再摸呼吸——剑在侧,他的呼吸却烫手。
我膝行过去,探额,热似炭盆。
箭创无裂,是内火攻心。
我:
“丞磊,醒醒。”
他:
(眼未睁,喃声)
“……水。”
我忙取竹筒,兑温,托他颈。
水沾唇,他轻呷,喉结滚动,像替我答谢。
我放他回草垫,掌心留在他颈窝,温度顺臂爬,一路烧到耳根。
【旁白】
影者最懂冷暖,却第一次被别人的温度吓退。
我缩手,起身去翻药包。
退烧的“寒青散”只剩底渣。
我咬牙,披斗篷,推庙门。
雪灌进来,像刀往脖子里旋。
我回头望,他缩成单影,火光照不暖。
我:
“半柱香,撑住。”
我闪身入雪,朝北坡跑。
那边崖下有冻泉,泉畔生“冰叶蒿”,退高热。
夜黑,路滑,我踩断枯枝,一次跌跪,膝硌石,疼得钻心。
却不停。
【旁白】
不知怕死,还是怕他死,总之不敢停。
半刻工夫,我采得三株,叶挂冰凌,像小号弯刀。
返程时,忽闻狼嚎,近得背脊发凉。
我握剑,低身疾行。
黑影四窜,绿眼如豆。
我挥剑斩雪,杀气开道。
狼群嗅血腥,惧火,终未逼近。
撞破门,雪随我卷入。
火盆“滋”一声,我跪倒,把冰叶捂进怀里化霜。
他呻吟,我爬过去。
捣碎,滤汁,兑雪水,一滴一滴喂。
药苦,他眉蹙,仍吞咽。
我:
“乖,再一口。”
话出口,我愣住——
“乖”?我拿什么身份哄他?
喂完,我脱湿外袍,只剩单衣,挨火烤。
寒意退,才觉膝破,血顺小腿爬,鞋帮湿透。
我撕布要扎,却听他低唤。
他:
“阿影……冷……”
我过去,他无意识地寻热,手指碰到我腕,便扣住不放。
我坐草垫,任他靠。
火小,我解开单衣前襟,把他手贴我心口——温度快传。
【旁白】
影子的心,向来包在铁皮里;那一夜,却自己扒开铁皮,递给人暖。
他轻颤渐止,呼吸匀长。
我低头,看他睫毛在火光中投出细扇,一扇一扇,扫我旧茧。
我抬手,想抚,却停在半空。
最终落在自己膝伤,猛掐一把,疼得眼酸。
我:
(无声)
“清醒点,你是来杀他的。”
血从指甲印冒出,顺膝盖走,红得刺目。
我撕布扎紧,像给自己上刑。
二更,他热退,额有微汗。
我抽身,把火盆挑亮,离他两步,抱膝守。
殿外雪停,月色灌窗,地面银白。
两道影子并排,一道蜷,一道直,像互相试探。
我摸剑,指腹沿刃轻推。
血珠冒出,痛感冰凉。
我:
“再动念,就割了这念。”
可痛里,竟带出甜——
想起他握我手写‘光’,想起他挡箭的笑。
我收剑,仰头靠柱,看梁上蛛网。
网破一角,垂丝轻颤,像我此刻底线。
忽有轻响,他翻身,簪子落草。
我过去拾,他握个空,眉蹙急。
我把簪放他掌心,他安静了,指腹摩挲莲纹,像确认宝物。
我低声:
“一支破木,值当命?”
他梦里答:
“值……”
我心口被撞,酸麻扩散。
我弯腰,额头抵他指背,轻轻碰一下,像偷火。
【旁白】
影子偷火,只敢一瞬;可一瞬,也足够烧出洞。
我抬头,把遮面巾拉下,第一次在人前露脸。
火光摇曳,映出我苍白、疤错的颊。
我:
“看吧,丑。”
他仍在梦,唇角却弯,像回应。
我手指描他眉,从眉心到鼻梁,到人中,到唇珠。
描完,握拳,收回。
我重新戴上面巾,起身,把火盆搬到两人之间,像筑一道矮墙。
我:
“火为界,过线者斩。”
可我自己先越线——
添柴时,我偷偷把脚伸到他草垫边,与他影子交叠。
三更鼓远,我闭眼。
梦里,我不再是影,而是一株向光的枯蓬,根断,仍朝亮处滚。
醒来时,我身上盖他的外袍,血与药味交杂。
他正支颐看我,眸里火未灭。
他:
“阿影,你腮边……有灰。”
我忙抹,触到湿痕。
我转身,闷声:
“火烤的汗。”
他:
“谢谢,火,汗,还有心。”
我:
“闭嘴。”
他:
“好。”
【旁白】
影子第一次向光道谢,是用骂的;光却笑纳,且回赠一整片晨曦。
【本章灯语】
“火盆自摇,影随心动;铁皮裂开,跳出一颗人心,鲜红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