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案角那封信纸的一角，火漆印的暗红在晨光里显得沉滞。我盯着它看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绣线——那是母亲教我的针法，细密均匀，不露破绽。
春桃立在门边，等我开口。
“去取笔墨。”我说。
她应声而去，脚步比昨日更轻快些。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老夫人来信催归，是逼我低头，可若我不接这招呢？
笔墨端来时，天光已移过檐角，照进半幅书案。我铺开素笺，先写给顾老夫人。
字要工整，语气要恭敬。我一笔一划写下“儿媳锦凝顿首再拜”，接着道谢垂询，言辞谦顺。然后才转入正题：“近因家母旧疾复发，夜不能寐，太医嘱须静养百日，汤药皆需亲侍左右。儿身为嫡长女，不敢以远嫁之身推卸奉养之责，故暂难启程南返，万望婆母体察。”
写到这里，我略停了停。窗外有鸟掠枝，一声轻鸣划过庭院。
我又添一句：“闻柳姨娘诞下麟儿，阖府同庆，本当备礼遥贺，奈何家中诸事缠身，未能周全，心中实愧。”话说到这份上，既不失礼，也不退让。孝道压过妇道，名正而言顺。
信毕，吹干墨迹，装入信封，封好火漆，还有一封。
这一封不走寻常驿路，也不能留痕于外人之手。我另取一张薄纸，行文简净，起首只写：“将军安否？”
笔锋微顿，三年前的画面浮上来。那年随军赴南疆，途中遇大雨，粮车陷在泥道中半月未通。士卒断粮，只能以野菜掺麸皮充饥。我曾亲眼见一名老兵捧着空碗坐在营帐外，眼窝深陷，一句话也说不出。后来查账，却写着“粮米足额发放”。
还有一次，三月回南疆，连日阴雨，仓房潮湿。我去探看存粮，闻到一股霉味。问管事，说是新粮，可翻开底下几层，米粒发黄结块。他们说是“陈底未清”，可我知道，那些陈粮被悄悄运出，低价换了银两补亏空。
这些事，我当时没说。一个新妇插手军务，只会惹祸上身。
但现在不同了，我在纸上写道：“三年前随行所见，运粮延误而账目如常；又南疆多雨，仓易潮，陈粮霉变之事屡有耳闻。或有吏借机售陈补缺，克扣实数。虽无确证，然疑窦久存。今将军执掌一方，将士性命系于粮饷，望留心核查，勿使忠勇之人寒心。”
字字平实，不涉私情，只论利害，写完，折好，另封一函，交予春桃。
“这一封，务必亲手交到军驿专差手中，”我看着她，“不可经旁人传递，也不可留下副本。”
她点头，神色肃然：“小姐放心，我认得人。”我嗯了一声，便让她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我坐回窗前，拾起昨日未绣完的帕子。针线穿过素缎，一针一线，如同呼吸般自然。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小丫鬟送午膳来了。食盒打开，两样清淡小菜，一碗粳米粥，还有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这是药膳房今早刚报上来的单子，我昨夜亲自核过药材名录，今日便用上了。
我夹了一筷子青笋，入口清脆，春桃回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信都送出去了？”我问。
“是。致老夫人的信已交府中常驿，明日一早发往南疆。将军那封……我也亲手交给了军驿的赵把总，他认得您当年的手令印鉴，答应亲自押送，不出三日可达将军案前。”
我点头，没再多问，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小姐，您就不怕……将军觉得您多管军中事务？”
我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手。
“他若真这么想，那就罢了。”我说，“可若他还记得自己是南疆守将，就该知道，一粒米能撑起一条命，也能压垮一支军。”
她说不出话来，只默默收了食盒退出去。
天色渐暗，我让点灯。烛火亮起时，映出墙上淡淡的影子。我坐在桌前翻一本旧诗集，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在等，不是等回音，而是等风动，有些事，一旦做了，就不会再回到从前。
就像那年我出嫁，轿子抬出侯府大门时，回头望了一眼。那时我就知道，往后每一步，都得靠自己走稳。
如今也一样。
我合上诗集，起身走到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叠旧信，都是我远嫁三年间，偷偷记下的南疆诸事：哪个月份雨水最多，哪个营区换防最频繁，哪些管事与地方商户往来密切……没有证据，只有线索。
我抽出其中一页，看了看又放回去，锁好抽屉，转身回座。
窗外树影静立，风未起，叶未动，但我知道，棋已经落了子，只要有人看得懂，风就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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