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檐角的水珠一滴一滴落进石槽里,声音比昨夜轻了些。我坐在窗前,指尖还停留在香囊的绣线上,那方缠枝莲纹路熟悉得像是昨日才收进匣中。春桃端着热茶进来,脚步比往常稳,语气也透着几分扬起的意思:“小姐,侯爷昨儿一句话,厨房今早就另备了食单,连点心都换了新样。”
我没应声,只点了点头。她将茶盏放在我手边,又道:“外头都在传,二小姐闭门思过,周夫人也被训斥了一通。这一回,您总算是出了口气。”
我抬眼看了她一眼,她立刻噤声,退到一旁。我知道她在等我说什么,可我不想说。胜了一场,并不代表风就停了。昨夜那一纸食单,不过是一道口谕,真正要立住脚,还得看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走。
我正欲起身去柜中取账本,春桃忽然又开口:“对了,方才门房递来一封信,说是南疆驿道加急,专送您手里的。”
我的心跳顿了一下。
“谁寄来的?”
“封皮上没写名字,但门房认得印鉴——是将军府老夫人的私印。”
屋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沉了下来。我盯着桌角那杯刚上的茶,热气袅袅升腾,在晨光里扭成一道细线,转瞬即散。
“拿来吧。”
春桃从袖中取出信,双手奉上。信封厚实,火漆完整,暗红如血。我接过时,指尖触到那层蜡,微硬,压得极紧,像是特意防人拆看。
我慢慢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字迹端正工整,是顾老夫人惯用的馆阁体,一笔一划皆合规矩,挑不出错处。
> “锦凝吾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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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来数日,闻你归宁京中,本应欣慰。然妇道有常,夫家为天,久居娘家,恐惹闲议。你身为将军正妻,当知守礼持重,岂可因私情滞留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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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日南疆安稳,府中诸事有序。柳姨娘上月诞下一子,母子平安,阖府欣喜。满月礼已备妥,只待你归来主持中馈,共庆家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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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你体察大局,勿负所托,早返南疆,承宗祀、理内务,不负侯府与将军府两家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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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身年迈,唯盼家中和睦,子孙昌隆。书短意长,望尔慎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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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氏手书”
信纸在我手中静止片刻,然后缓缓落下,平铺在桌上。
屋里很安静。春桃站在我身后,一声不响,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盯着那行“柳姨娘诞下一子”,久久未动。
三年前我出嫁那日,顾老夫人坐在堂上,亲手给我戴上金丝嵌玉的发冠,笑着说:“我顾家媳妇,最重德行,你既为正妻,便该以宽仁待人,以礼持家。”那时她眼里含笑,掌心温热,像是一位真正疼惜儿媳的长辈。
如今这封信,字字讲礼,句句说德,却像一把裹着绸缎的刀,轻轻递到了我脖颈边。
我不在家,庶子出生,满月礼已备——这些事都不等我。
我在京中争回一点立足之地,他们在南疆已经另立家规。
原来,在他们眼中,我这个正妻,连一个妾室产子的时辰都排不上。
“小姐……”春桃低声唤我,“这信……要不要回?”
我没有答话,只伸手将信纸折好,重新放进信封,放在案角最显眼的位置。不藏,也不毁。
窗外那株绿梅还在滴水,昨夜风雨打落了几片旧叶,今日清晨却见两处新芽顶破湿土,悄悄往上钻。我望着那点嫩色,忽然想起出嫁前那一夜,母亲把我叫到跟前,只说了一句话:“凝儿,记住,人在低处时,别急着抬头;等你真能站直了,也别忘了低头看看脚下有没有坑。”
那时我不懂。
现在懂了。
“春桃。”我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去把东厢那个旧锦盒拿来。”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去了。
不多时,她捧来一只褪色的织金锦盒,边角已磨出毛边。我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枚平安符,颜色发灰,线头有些松散。这是当年我出嫁前,顾老夫人亲手交给我的,说是在庙里求了七日,保我一路平安、早得贵子。
我拿起它,指尖抚过符面,布料粗糙,香料早已散尽,只剩一点淡淡的陈味。
我记得那天她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你是侯府嫡女,也是我顾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只要安分守己,将来必有福报。”
可后来呢?
我初到南疆,水土不服,病了半月,她未曾踏进我院门一步。我夜里咳得睡不着,她却在正院为柳姨娘调理身子亲自熬药。我提出要核对中馈账目,她说我“不懂军户人家的难处”。我想要一封家书报平安,她拦下三次,说“莫让娘家牵挂”。
如今她写信来,说“家中和睦,子孙昌隆”。
我轻轻将平安符放回盒中,合上盖子,锁进柜底。
春桃站在一旁,看着我做完这一切,终是忍不住问:“小姐,老夫人这信……分明是催您回去。您真的要走吗?”
我转过身,看着她:“你觉得呢?”
她咬了咬唇:“您刚在京中站稳脚跟,侯爷也开始信您。这个时候回去,岂不是前功尽弃?再说……柳姨娘生了儿子,您若不在,他们只会越发猖狂。可若您不回,他们又会说您不守妇道,背离夫家……”
她说得很快,眼里闪着焦灼。
我听完了,只轻轻道:“所以,不能急着回,也不能说不回。”
她一怔。
我走到书案前,手指划过信纸边缘,目光落在那枚火漆印上。红得刺眼。
“她以为,拿一个庶子就能逼我低头。”我低声说,“可她忘了,我在南疆三年,不是白过的。”
春桃屏住呼吸,没敢接话。
我坐回椅中,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吹了吹,抿了一口。茶味涩,回甘慢,像现在的局势。
“你去告诉门房,这信我已收到。不必回话,也不必递条子。”我放下茶盏,视线落在窗外,“让他们知道,我看了。”
春桃点头,正要退下,我又叫住她:“还有——从今日起,我的药膳房单独采买,药材名录列清楚,每日一核,不得混入他人份例。”
她一愣:“小姐,这不是……和先前一样?”
我淡淡道:“不一样。上一次是侯爷给的权,这一次,是我自己要的。”
她看着我,终于明白过来,眼神一点点亮起。
我收回目光,看向那封静静躺在案角的信。
风从窗缝钻进来,掀起一角信纸,露出底下那行“望尔早返南疆”。
我伸手,将它压平,没有撕,没有烧,也没有写回信,只是让它在那里,像一块压在心头的石头,也像一面照出真相的镜。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而我现在要做的,是不动声色地站稳,等风再起时,顺势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