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案上轻轻晃了晃,我收回目光,从抽屉里取出一册旧账本。纸页泛黄,边角微卷,是春桃昨夜整理出来的东西。上面记着近三年来凝晖院的采买出入,一笔笔看似寻常,可连起来看,便能看出些端倪——炭薪多报三成,药材虚领半数,连日常浆洗用的碱粉都年年超支。
我指尖划过一行数字,停在“腊月十二,领炭二十斤,实发十斤”这句上。底下小字注着经手人姓名:刘婆子。
春桃端了热茶进来,见我在翻账,轻声问:“小姐是要查她?”
我没有抬头,“不是查,是换。”
她说:“可这差事一向归周姨娘那边管,咱们突然动她的人……”
“不是突然。”我把账本合上,放在灯下,“父亲前日已允我协理部分采买,名正言顺。她若不出错,我不必动手;可既然这些年克扣不断,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春桃低头应了声是,又道:“那换谁上去?总得找靠得住的。”
我望向窗外。天刚亮,院子里扫地的小丫鬟动作轻巧,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我知道,在这院里,能信的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你去请林嬷嬷来一趟。”
不到一盏茶工夫,林嬷嬷来了。她穿着半旧的青灰衫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手里还拿着一方抹布,像是刚擦完佛龛出来。
我让她坐下,把账本递过去,“您看看,这些人里,还有谁可用?”
她翻开看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这些亏空,早几年就有苗头。那时夫人还在,曾想整顿,却被一句‘府中惯例’挡了回来。”她说着,指了指其中两个名字,“这两个老仆,原是服侍夫人的,一个管药膳配料,一个管四季衣料更换。后来夫人病重,他们也被调去了浆洗房,说是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
我点点头,“那就让他们回来。”
林嬷嬷抬眼看了我一下,“小姐不怕动静太大?”
“只要理由站得住,就不算大。”我说,“采买混乱,浪费公中银钱,我不过是替父亲省些开支罢了。再说,他们也并非无能之辈,只是被压了多年。”
她沉默片刻,终是点头,“我去传话。”
当日下午,我便拟了一份条陈,写明近三载物料损耗异常之处,并列出两名拟任新人履历与过往功绩,一并送至父亲书房。次日清晨,便有小厮回话:准了。
消息传开时,刘婆子正在廊下晒太阳。听说自己被撤了差,脸色顿时变了,冲到我院门口要讨说法。我让人把她请进来,当面拿出账本,一条条念给她听。
她张口结舌,辩称“都是上面定的例”,我说:“例是你照办,银是你领走。如今查实虚报,罚你退还多领之数,另清扫祠堂三日,以儆效尤。”
她还想闹,我只淡淡一句:“若不服,可去求见侯爷。”
她立刻闭了嘴。
这件事很快在府里传开了。有人说我手段利落,也有人说我借题发挥。但更多下人开始明白一件事:如今凝晖院的事,我说了算。
第三日夜里,林嬷嬷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提着灯笼出了院子。她没走正门,绕过后厨小径,去了西角偏院。那里住着一位退下来的药膳老厨娘,姓吴,曾是我母亲身边最得力的人之一。
一个多时辰后,她回来,轻轻叩响我的房门。
“吴妈妈见了信,哭了。”她低声说,“她记得夫人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日后若有血脉归来,务必护持’。她一直藏着夫人留下的几味安神方子,今夜全交给了我。”
我接过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一看,果然是母亲惯用的配伍:酸枣仁、远志、合欢皮……末尾还加了一句批注:“心郁久结者,宜缓调,忌猛攻。”
这不是药方,是暗语。
我抬眼看向林嬷嬷,“日后联络,就用这个?”
她点头,“每月初五,厨房会上报一次药材补单。她在单子里夹一道‘安神散’,若写‘加量’,便是有要紧事;若写‘减半’,则是风声紧,不可轻动。”
我又问:“其他人呢?”
“春桃这几日借采买名义,已见过两位。”林嬷嬷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顶针,正面刻着个“凝”字,“一个是守后园库房的赵婆子,原管香料进出;另一个是绣坊杂役李氏,她姐姐曾是夫人贴身丫鬟。我都交代清楚了,遇事只通过春桃传话,绝不直接往来。”
我将顶针握在掌心,触感微凉。
至此,四人皆已联络妥当。她们分散在药膳、库房、织造、采买各处,互不相识,唯有我居中串联。一张看不见的网,悄然铺开。
而在这院内,人心也在一点点收拢。
前日有个小丫鬟,名叫翠儿的,被我发现偷藏半块桂花糕。按规矩,该罚。但她跪下时抖得厉害,说是家里母亲病着,一口甜食都吃不上,她才想着带回去让老人尝个味儿。
我没责罚她,反而让春桃额外支了两包润肺糖膏,连同药方一起送去她家,附言:“孝心可悯,但规矩亦不可废。下次若需帮助,可直接禀告,不必冒险。”
这事没过两天就在下人间传遍了。有人说我心善,也有人说我是做样子给人看。可我知道,只要有人开始愿意信我,就够了。
昨日又有粗使婆子虚报炭薪,当场被抓。这次我没留情,当众揭穿,责令退钱,罚扫祠堂。同时宣布:“凡如实上报者,月例加半;欺瞒舞弊者,逐出府门。”
自此,再无人敢轻易试探。
今日午后,我坐在正厅翻阅新呈上的采买清单。墨迹清晰,数目分明,每一项都有经手人画押。春桃立在一旁,低声汇报明日需购入的布匹与炭薪。
林嬷嬷则在角落整理旧档,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神色安定。
我知道,周氏迟早会察觉异样。她掌控内宅多年,怎容我悄然抽走她的臂膀?可现在,我还未动她根本,只挑了些边缘事务,既不显眼,又能稳扎稳打。
窗外风吹树影,枝叶轻摇。我放下清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微凉,但我并不觉得不适。
根基这种东西,从来不是一日建成的。它藏在每一份账目里,埋在每一次人事更替中,长于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回应与决断之间。
我起身走到柜前,打开底层抽屉,将今日的采买记录放入其中。旁边,是一叠尚未启用的空白单据,和一枚新刻的私印——白玉质地,篆书“苏锦凝”三字。
我轻轻抚过印面,放回盒中,锁好抽屉。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小丫鬟来报晚膳时间到了。我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餐桌。
桌上摆着四样小菜,一碗粳米粥,还有一碟新蒸的藕粉桂花糕。春桃说,这是按我前日核过的食单准备的。
我夹了一筷子清炒菠菜,入口鲜嫩。
饭毕,我让点灯。烛火亮起时,映出墙上淡淡的影子。我坐回案前,翻开一本旧诗集,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在等明日的药材补单,若是写了“安神散加量”,我就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动了。
屋外夜深人静,只有檐角铜铃随风轻响了一下,我抬眼望向窗外,树不动,叶不摇,但我知道,风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