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合上油纸包,把供词放进贴身的暗袋里。指尖碰到那张写满字的纸时,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这东西一旦交出去,就再也不是我们几个人能压住的秘密了。
萧景琰站在我身后,手里握着剑柄,没说话。他知道我要做什么,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李慕辞走吧。
李慕辞趁宫门刚开。
天刚亮,风还有点凉。我们一路没坐轿,步行往皇城去。路上遇到几个早起上朝的官员,见是我们,都低头避让。没人敢多问一句。
勤政殿外,守门太监看了我们的牌子,脸色变了变,进去通传。不到半盏茶工夫,里面传来一声
太监宣——李慕辞、萧景琰觐见!
声音又急又重,像是忍了很久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
我抬脚跨过门槛,看见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撑在扶手上,整个人往前倾,眼神直勾勾盯着我们。
皇上你们说的事,是真的?
他开口就是这一句。
我没急着答,先跪下行礼。萧景琰也跟着跪下。我把那份整理好的奏本捧过头顶,声音平稳
萧景琰臣不敢欺君。所有供词皆有画押,证据也已核对清楚。
内侍接过本子,递到御前。皇帝翻开第一页,眉头越皱越紧。他看得极快,但每翻一页,呼吸就重一分。
皇上工部侍郎的侄子……半年前就被换了?
皇上一个五品官的位置,你们的人顶上去,朝廷竟无人察觉?
李慕辞那人行事谨慎,接任文书齐全,病历也有备案。
李慕辞原主确实病了,只是还没来得及上报调职,就已经被人控制。
皇上紫宸宫夜巡?
萧景琰最近三月,七名守卫无声替换,无调令,无记录。
萧景琰属下已派人查证,这几人从未在兵部留档。
皇帝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皇上朕的皇宫,什么时候成了随便进出的地方?
殿内一片寂静。我没有动,也没有劝。他知道这不是一句气话,而是事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皇上你们打算怎么办?
李慕辞请陛下准臣与萧将军密查。
李慕辞不能大张旗鼓,也不能慢。这些人藏得太深,一惊就会散。我们要一条线一条线地挖,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开始。
皇上你要多大的权?
他盯着我。
李慕辞五品以下任免,可先斩后奏;各衙门文书,可随时调阅。
李慕辞若有阻挠者,视同逆党。
皇帝沉默了很久。殿外风吹动帘角,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金线。
终于,他点头。
皇上准了。
接着,两名内侍捧着铜符出来。一人一个,沉甸甸的,正面刻着“奉旨”二字,背面是双龙缠纹。
皇上这是双执令。
皇上你们两个,谁拿着都能调动城防,巡营,刑狱。凡有不从者,当场拿下,不必再来报朕。
我双手接过,感觉那铜符有点烫手。
皇上还有一件事。
皇帝忽然又开口
皇上那个叫天心的,你们知道是谁吗?
李慕辞不知道。
我摇头
李慕辞目前只查到巳七是执行层。往上还有天权,玉衡,但具体是谁,尚无线索。
皇上联络点呢?
李慕辞每月初七,城南三元客栈后院井盖下取信。
李慕辞回复塞进东墙裂缝。若失联,则全员撤离。
皇帝冷笑一声
皇上好啊,就在朕眼皮底下,开了个买卖命的铺子。
他站起身,走到我们面前。
皇上上次你们破了刺客案,朕赏了金银田宅。
他看着我和萧景琰
皇上这次不一样。这次要是查不出根,朝廷迟早要变成空壳。朕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也是最后一次。
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李慕辞臣明白。
皇上萧景琰,你也一样。
萧景琰属下在。
萧景琰抱拳。
皇上退下吧。
皇帝挥了挥手
皇上动作要快,但别乱。朕要的是真相,不是血流成河。
我们退出大殿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台阶下,百官陆陆续续赶来上朝。有人看见我们手中的铜符,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绕开。
萧景琰接下来去哪儿?
萧景琰问我。
李慕辞兵部偏厅。
李慕辞先调近三个月所有低品官的任免名单,尤其是工部、户部和禁军。
他点点头,跟在我身边。
走到宫门口,一辆马车等在那里。是府里的老车夫,戴着旧毡帽,低着头不说话。
我正要上车,忽听身后有人喊:
太监李大人留步!
回头一看,是个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
太监陛下口谕——
他喘着气
太监三日后早朝,需当庭呈报初步进展。不得延误。
我应了一声,看着他跑远。
上了车,车轮吱呀转动。萧景琰坐在我对面,手指轻轻敲着铜符边缘。
萧景琰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李慕辞我知道。
我靠在车厢板上
李慕辞所以我们要比他们更快。
马车穿过朱雀街,拐进西巷。路边有几个卖早点的小摊,热气腾腾。一个孩子蹲在角落啃烧饼,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我注意到他右手袖口露出一小截布条——灰褐色,粗线织的,和那天黑衣人留下的北地粗布一模一样。
我立刻掀开车帘。
李慕辞停车!
车夫勒住缰绳。我跳下车,朝那孩子走去。
他还在吃,好像没感觉到危险。
我离他还有三步远时,他忽然抬头,冲我笑了笑。
然后转身就跑。
萧景琰站住!
萧景琰跃下马车,追了上去,我站在原地,心跳加快。
那笑不对劲。太干净,太镇定,不像个街头乞儿该有的样子。
更奇怪的是,他跑的方向——不是乱窜,而是笔直朝着城南去。
正是三元客栈所在的方向,萧景琰追了一段,回来摇头
萧景琰进了小巷,不见了。
我盯着那条巷口,久久没动。
萧景琰你觉得他是无意路过,还是专门等我们?
李慕辞我不知道。
李慕辞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他握紧了铜符。
萧景琰那我们就不能再等。
我点头,重新上了车。马车再次启动时,我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封还没来得及销毁的供词副本。
纸页干燥,但我的掌心全是汗。
车子驶过长街,阳光照在铜符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那道光扫过街边一面酒旗,旗子晃了晃,落下一小撮灰尘,正好掉在我鞋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