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两位工作人员离开后没两天,吴邪就收到了官方发来的电子版合作合同。
他坐在电脑前,戴上平时很少用的近视眼镜(只有看特别细小的东西时才戴),把那份十几页的PDF文档翻来覆去、逐字逐句地看了三遍。
胖子凑在旁边,看得头晕:“我说天真,差不多得了!这可是国家爸爸给的合同,还能坑咱们不成?”
吴邪头也不抬,鼠标滚轮继续滑动:“小心驶得万年船。胖子,你忘了咱们以前下地……啊不,出门‘旅游’的时候,黑瞎子那家伙是怎么给人下套的了?合同里多写几个字少写几个字,意思能差出十万八千里。”
这是多年在道上摸爬滚打、跟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留下的后遗症,对任何白纸黑字的东西都保持着近乎本能的警惕。
胖子一听,想起黑瞎子那些弯弯绕绕、把人卖了还让人帮着数钱的“光辉事迹”,顿时打了个寒颤,也不催了:“那你仔细看!仔细看!胖爷我去给你切个瓜!”
仔仔细细审阅完毕,吴邪松了口气。合同很规范,权利和义务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模糊地带或隐藏陷阱,待遇也和之前谈的一致。
他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确实有点过于紧张了。
对方毕竟是正经的国家单位,不是黑瞎子那种满肚子坏水的老油条。
他打印出来,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让胖子和张起灵也分别签了字(作为团队成员),然后扫描发回。
第二天,官方回复邮件,除了确认合同已收到,还附上了另一份单独的PDF——张起灵的“特聘安全顾问”聘用合同。
吴邪点开一看,嚯!待遇果然不同。
基本工资就比他那份“宣传志愿者”的津贴高出一大截,还有各种出勤补贴、风险津贴、保密费用等等名目。
最重要的是,合同里明确写明了工作性质:“根据实际需要,参与特定环境下的现场安全评估与保障工作”,并且“必要时需配合进行专业技能演示或指导”。
“特定环境”、“专业技能演示”……这些词儿看得吴邪眼皮一跳。这摆明了就是说,小哥这工作,是真的可能要“下地”的!
去那些普通安保人员搞不定的、危险的、“特定”的地方。
工资高,是真有高的道理。
这钱,恐怕不好拿。
他把合同递给张起灵:“小哥,你看看。待遇是真好,但这活儿……估计不轻松。”
张起灵接过平板,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条款,对于高薪和那些隐含风险的工作描述,他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仿佛看的是一份超市购物清单。
他只重点看了几处关于工作时间、自由度和保密要求的条款,确认没有限制他日常行动和留在吴邪身边的内容后,便点了点头,拿起笔,在乙方签名处,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瘦削凌厉,一如他这个人。
胖子探头瞄了一眼工资数字,眼睛都直了,捶胸顿足:“哎哟喂!这差距!胖爷我辛辛苦苦当导演、搞气氛、跑前跑后,赚的是辛苦钱!小哥往那一站,出手一次,就顶胖爷我忙活半年!没天理啊!”
吴邪好笑地拍了他一下:“嫌少?下次足球飞来,你去接?”
胖子想象了一下自己可能被足球砸晕的画面,缩了缩脖子,悻悻道:“那还是算了……胖爷我这身膘,适合运筹帷幄,不适合冲锋陷阵。”
签好的合同发回去不久,官方那边的效率极高,很快就走完了流程,把盖好红章、正式生效的合同副本寄了回来。
随合同一起寄来的,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包得严严实实的大件包裹。
快递是胖子从村口驿站吭哧吭哧扛回来的,累得满头大汗。
“这啥呀?这么沉!”胖子把包裹放在院子地上,抹了把汗。
吴邪和张起灵也围了过来。
拆开层层包装,里面是一块做工考究、分量十足的铜牌匾。
深色的实木底托,擦得锃亮的黄铜板镶嵌其中,上面刻着两行端庄的宋体字:
国家文物研究与保护局
科普宣传合作单位
落款还盖着鲜红的官方印章。
“嚯!牌匾!真家伙!”胖子眼睛一亮,顿时不觉得累了,围着牌匾转来转去,爱不释手地摸着那冰凉的铜板。
“有面儿!太有面儿了!这东西往咱们直播间一挂,那就是金字招牌!看谁还敢说咱们是卖假货的!”
他早就规划好了,专门把农家乐前院采光最好、最宽敞的那间厢房收拾了出来,作为以后的“官方认证直播间”。
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更专业的补光灯和背景板,还仿照一些高端文玩直播间,在旁边靠墙打了一排简洁大方的博古架。
虽然现在上面只零星摆了几件东西,但架子本身看着就挺像那么回事。
“快快快!把牌匾挂上!就挂在那面墙的正中间!”胖子指挥着,仿佛又回到了“王导”的状态,“等下次开播,镜头往这儿一扫,逼格直接拉满!”
牌匾是准备好了,挂钩也钉在了墙上理想的高度。
问题来了,这牌匾实木加黄铜,分量不轻,挂的位置又比较高,一个人不太好操作。
吴邪自告奋勇:“我来挂吧。胖子你去做饭,忙活一上午了。小哥你歇着。”
他觉得小哥刚签了那份“卖命”的合同,虽然小哥自己不在意,但吴邪总觉得该让他多休息。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吴邪搬来一个结实的高脚木凳,试了试,稳稳当当。他抱着牌匾,小心翼翼地踩上去。
凳子有点高,他需要踮起脚,伸直手臂,才能勉强把牌匾上方的挂环对准墙上的挂钩。
试了一次,没对准,牌匾歪了。
调整一下,再试,还是差一点。
牌匾有点重,他举得手臂有点酸。
正当他第三次努力尝试,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前倾、有些摇晃时,一只温热而稳定的手,轻轻扶住了他的后腰。
吴邪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只手的存在,瞬间给了他支撑和安定感。
紧接着,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从他身侧伸过,覆在了他抱着牌匾的手上,带着一种不容抗拒却异常温柔的力道,稳稳地向上一托,同时微调了一下角度。
“咔哒”一声轻响。
挂环准确无误地套进了挂钩。
牌匾端端正正、稳稳当当地挂在了墙中央,在透过窗棂的阳光照射下,铜字反射出低调而庄重的光泽。
吴邪松了口气,保持着被半拥在怀里的姿势,侧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张起灵。
因为角度的关系,他几乎能看清小哥每一根低垂的、浓密的睫毛,和那双沉静眼眸里倒映出的、小小的、带着点傻笑的自己。
“挂好了!”吴邪语气里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和小得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起灵,“正不正?”
张起灵的目光从牌匾移到吴邪脸上,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发亮的眼睛。
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几乎难以察觉、却真实存在的、极淡的弧度。
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然后,他扶着吴邪后腰的手微微用力,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托住吴邪的胳膊,低声说:“下来。”
吴邪在他的协助下,小心地从高凳上下来。
脚刚沾地,还没完全站稳,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姿势,或许是因为阳光太暖,气氛太好,他几乎是自然而然地,转过身,伸手抱住了张起灵。
这是一个很轻、很快的拥抱,一触即分。
但拥抱的瞬间,阳光恰好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切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胖子举着锅铲,刚想喊吃饭,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正好看见这一幕,立刻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嘴里无声地“啧”了一下,脸上却是带着笑的,摇着头回厨房继续炒菜去了。
挂牌匾的小插曲过后,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但又有些不同。
合作确定了,牌匾挂上了,心里那点忐忑彻底落了地。连胖子走路都感觉腰板更直了,出门跟村里人唠嗑,三句话不离“我们单位”如何如何。
这天下午,又一束快递送到了。
这次是一大捧极其夸张、搭配得甚至有点……俗气的庆祝花篮。
大红大紫的喜庆花朵间,插着一张醒目的卡片。
胖子签收的时候,送货的快递小哥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花篮那“独特”的审美。
吴邪打开卡片,上面用打印体写着两行字:
恭喜张顾问、吴主播端上铁饭碗。
——黑瞎子 & 解雨臣 敬贺
落款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戴墨镜的笑脸。
胖子凑过来一看,乐了:“黑爷和花爷送的?这风格……肯定是黑爷挑的!花篮弄得跟开业大吉似的!”
吴邪也忍不住笑,拿出手机给解雨臣发信息:“花篮收到了,谢谢。就是这审美……黑瞎子挑的吧?”
解雨臣很快回复,言简意赅:“嗯。他说要喜庆。卡片内容也是他想的。” 后面跟了一个扶额的无奈表情。
紧接着,黑瞎子的消息也蹦了进来,是一段语音,点开就是他标志性的、带着笑意的咋呼声:“大徒弟!花篮怎么样?胖不胖?红不红?喜庆不喜庆?‘盗墓世家,成功上岸’!
这贺词绝不绝?我跟你说,这也就是现在和谐,搁以前,师傅我高低得再给你们整两挂鞭炮!”
吴邪笑着摇头,回复:“绝,太绝了。谢谢你啊,师傅。” 虽然花篮审美堪忧,但这份心意和调侃,让他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黑瞎子虽然嘴上总是没个正经,但这种时候,他是真的为他们高兴。
放下手机,吴邪看着墙上崭新的牌匾,和旁边那束热闹得过分的花篮,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
他们这群人,在常人眼里或许行走在灰色的边缘,如今却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和阳光下的世界产生了正式的交集。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上岸”?
他看向院子里正在安静擦拭刀鞘的张起灵,又看了看厨房里哼着小调炒菜的胖子。
日子似乎终于要走向一种安稳的、可以预期的未来了。
然而,几天后,当吴邪再次去村口驿站取一个普通包裹时,驿站的老板,一个憨厚的中年汉子,顺口提了一句:“吴老板,你们家最近‘单位’寄来的东西挺多啊?前几天那个大铜牌子,还有那个老大的花篮,今天这又有一个文件袋……生意越做越红火,都跟国家挂钩啦?”
吴邪笑着应付了两句,心里却微微一动。
文件袋?他没记得最近有网购需要文件袋装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这个平平无奇的牛皮纸文件袋,寄件人信息栏只打印了“内部文件”四个字,没有具体地址和姓名。
但邮戳,显示来自省城。
一种微妙的预感,让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拿着文件袋,快步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