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染似乎完全没觉得有任何不妥。
她站在玻璃柜台前,微微俯身,目光专注地扫过一排排陈列的钢笔,那神情和她站在手术台前审视器械、或是研究复杂病历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严谨、认真、不带丝毫杂念。
她伸出食指,指尖隔空点了几支。
“麻烦您,这个,这个,还有这支,请拿出来我看一下。”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店主应声过来,取出她指的那几支笔。
卫染拿起第一支金属外壳的钢笔,在指尖极其熟练地转了一圈——那是医生常年握笔形成的特有姿势——随即摇了摇头。
“这支太重了,配重也不均衡。长时间书写容易导致腕部疲劳。”
她放下,又拿起第二支塑料材质的,只是掂量了一下便否定了。
“太轻了,缺乏书写应有的阻尼感和反馈,会影响字迹的稳定性。”
接着是第三支,她仔细看了看笔尖,又用手指轻轻按压了一下笔握处的软胶。
“软垫厚度不够,材质也偏硬,连续书写超过一小时虎口位置大概率会产生压痛。”
她语速平稳,分析得条理清晰,仿佛不是在挑选一支笔,而是在评估一件精密仪器,每一个判断都基于严谨的人体工学和实操经验。
老店主在一旁听得有些发愣,推了推老花镜,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谢花辞也愣住了。
他看着她极其自然、甚至有些苛刻地挑剔着那些笔的缺点,理由全都围绕着“书写体验”和“舒适度”,价格标签似乎完全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这种纯粹到近乎偏执的实用主义,和他过往收到任何礼物时的衡量标准截然不同。
一种陌生的、细密的暖流悄无声息地淌过心口。
卫染似乎没有找到完全满意的,她的目光继续在柜台里搜寻,最终落在角落里一支设计简洁的黑色钢笔上。
“请拿一下那支。”
老店主取出那支笔。笔身是哑光黑的材质,触手温润,线条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卫染接过笔,先是掂了掂重量,然后习惯性地在指间转了几圈,感受它的平衡性。
接着,她做出一个让谢花辞意想不到的动作——她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小叠便签纸,是老店主放在柜台供顾客试笔用的。
她拧开笔帽,在便签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写的是复杂的医学名词和数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流畅而稳定。
她写了又写,不断调整握笔的姿势和力度,测试在不同角度下的出墨情况,神情专注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谢花辞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偶尔因为满意而略微舒缓的嘴角,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雨声被隔绝在门外,店里只有她试笔的沙沙声,和他自己有些失控的心跳声。
终于,她停下了笔,对着那几行墨迹未干的字迹端详了片刻,又轻轻捏了捏自己的虎口位置,似乎在模拟长时间书写后的感觉。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谢花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流露出一抹极淡极淡的、类似于“找到了”的满意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