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汀喝了一口温牛奶,香甜醇厚的味道熨帖着胃部。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状似随意地提起:“你之前说,你是为了一个承诺才来到这里的。”
斯奈德抱着膝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未变,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如同错觉。“是呀,”她语气轻快,带着点自嘲,“一个傻乎乎的承诺,让我这种人……也能有个拼命活下去的理由。”
“那个承诺,”维尔汀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声音在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与我有关,对吗?”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斯奈德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她垂下眼睑,卷曲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的神色。书房里只剩下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和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轻响。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张力。
许久,斯奈德才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惯有的、甜腻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只是这次,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老爷怎么突然问这个?是觉得我之前的‘报酬’要得不够,想用故事来抵债吗?”
她试图用惯常的方式蒙混过关。
但维尔汀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的目光依旧沉静,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度。“斯奈德,”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告诉我。”
斯奈德与他对视着,看着他珍珠灰色发丝下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那种与她年龄不符的空茫和沉寂再次浮现。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风衣柔软的布料。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她的目光游移,最终落在维尔汀放在桌角的手提箱上,那个她曾无数次偷偷打量、感觉无比熟悉的银扣手提箱。一丝迷茫和追忆浮现在她眼底。
“或许……是从一个梦开始?”她轻声呢喃,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重复了很多次的梦……梦里总在下着奇怪的‘雨’,像是能把一切都冲刷掉……有人在喊……有枪声……很疼……还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还有一个人,看不清样子,但感觉很熟悉,很……重要。他总对我说……‘活下去’。”
她抬起眼,望向维尔汀,狭长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困惑和探寻。
“老爷,您相信……人会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吗?”
雨声渐密,敲打着窗棂,仿佛在为这个荒诞的问题伴奏。书房内,灯光温暖,烤橘子的甜香与牛奶的气息交融,营造出一种与窗外冷雨截然不同的静谧氛围。
维尔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斯奈德眼中那抹真实的迷茫与脆弱,看着她紧紧攥着风衣下摆、指节发白的手。那个被他推回手提箱夹层的木盒,似乎在此刻变得无比沉重。
他想起那些零碎的时空碎片,想起那句“朝我左边的心脏开枪”,想起她右边那颗奇迹般存活的心脏。
沉默良久,他伸出手,越过书桌,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告诉我,”他重复道,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关于那个梦,关于……你记得的一切。”
斯奈德的手在他的掌心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看着他,看着他灰色眼眸中不再掩饰的认真与……某种她渴望已久的、近乎“确认”的东西。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滴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老爷……”她的声音带着哽咽,终于不再是那副甜腻或狡黠的腔调,露出了底下那个或许更加真实的、彷徨而缺爱的灵魂,“我……好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找到这里……”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幕之中。而在浮光城堡这间温暖的书房里,一段尘封于时空之外的过往,似乎即将随着雨夜的低语,缓缓揭开它神秘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