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城堡庭院时,暮色已彻底沉了下来。壁灯的光晕在石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晚风卷着橘园的清香掠过廊柱,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斯奈德跟在维尔汀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丝绒长裙的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她垂着眼,卷翘的睫毛在玫瑰色脸颊上投下浅影,看似乖巧,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下的暗袋——那里藏着那把玫瑰雕花手铳,也藏着她今晚蓄谋已久的小心思。
维尔汀将粮仓的事务交代给管家后,便径直走向卧室所在的东翼。他没有回头,却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道黏着他的目光,像只尾巴尖带着钩子的小猫,既试探又大胆。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下午在粮仓时,斯奈德递来的橘子皮上的凉意。
卧室的门被推开又合上,厚重的橡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维尔汀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珍珠灰的发丝散落几缕在额前,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的公务与对教会的提防让他略感疲惫。他并未立刻熄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壁灯,昏黄的光线下,房间里的一切都显得格外静谧。
他躺在宽大的床上,闭上眼睛,却没有真的入睡。听觉被刻意放大,捕捉着房间里的每一丝动静——窗外的风声,壁炉里木柴偶尔的噼啪声,还有……走廊里那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正一步步靠近。
门轴被极其小心地转动,发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吱呀”声。一道纤细的身影溜了进来,像只偷溜进厨房的小兽,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斯奈德站在床边,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着床上的人。维尔汀侧躺着,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沉。她咬了咬下唇,指尖攥了攥睡裙的衣角——那是一件淡粉色的丝绒睡裙,是她从客房衣柜里翻出来的,领口缀着细碎的蕾丝,衬得她本就玫瑰色的皮肤愈发娇嫩。
她犹豫了一瞬,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小心翼翼地掀开床尾的被子,轻手轻脚地爬了上去。床垫微微下陷,她尽量放缓动作,一点点往维尔汀身边挪,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
就在这时,原本“熟睡”的维尔汀忽然睁开了眼睛。灰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亮,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显然,他早就知道她来了。
斯奈德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抓包的小偷,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却强装镇定地扬起一个甜腻的笑容,声音压得极低:“老、老爷,你还没睡呀?”
维尔汀没有动,只是用那双冷静得近乎冰冷的眼眸看着她,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回你的房间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和平时处理公务时的语气别无二致。
斯奈德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胆子更大了些,往前凑了凑,几乎快要贴到他的手臂。她仰起脸,狭长的眼眸里满是狡黠的笑意,声音像裹了蜜:“城主大人……我只是想索要一点‘报酬’而已…”
她特意加重了“报酬”两个字,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之前替他挡子弹、帮他解决巷子里的匪徒、甚至在宴会上配合他演戏,她可还没拿到“奖金”呢。
维尔汀的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看着她眼底那抹既期待又忐忑的光芒,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她,让她遵守城堡的规矩,但心底深处那股潜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愉悦,却像藤蔓一样悄然蔓延。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开口驱赶,只是微微偏过头,重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影。
这无声的默许,让斯奈德瞬间笑开了花。她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眉眼弯弯地凑得更近,几乎能感受到维尔汀平稳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垂落在枕头上的珍珠灰发丝,然后小心翼翼地往他身边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城主大人~”她轻声呢喃,声音里满是得逞的笑意,“我就是这么贪心的人,你会讨厌我吗?”
她的气息拂过维尔汀的耳畔,带着橘子的清香和少女特有的甜软。维尔汀的指尖在被子下微微动了动,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只是嘴角那抹惯常的冷硬线条,悄然柔和了一丝,像被夜色融化的薄冰。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壁灯的光晕笼罩着相拥而卧的身影,橘园的清香从窗外飘进来,与房间里的气息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温馨的氛围。
维尔汀依旧闭着眼,却再无半分睡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少女的体温,感受到她轻轻的呼吸,甚至能想象到她此刻眉眼带笑的模样。
讨厌吗?
他在心底无声地问自己。
答案是否定的。
不仅不讨厌,甚至……有些喜欢。
喜欢她的狡黠,喜欢她的大胆,喜欢她用各种笨拙的方式靠近自己,喜欢她身上那股鲜活的、能打破他平静生活的气息。
只是这份喜欢,他还没准备好说出口。
夜色渐深,城堡在寂静中沉睡着。东翼的卧室里,两道原本平行的轨迹,在这个夜晚,终于彻底交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