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浮光城堡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橘园在斯奈德的照料下愈发葱郁，金黄的果实压弯枝头，香气宜人。她依旧会准时出现在书房，用剥好的橘子、新捉的鸣虫或其它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叨扰”维尔汀办公。
但某些东西已然不同。
那夜密室中的对话像一道无形的界线被跨越。维尔汀不再将她完全隔绝于公务之外。有时，他会默许她留在书房，甚至偶尔会对着沙盘或文件，抛出一些看似随意的问题。
“如果粮仓周转不及，优先保障哪个区域？” “北境逃来的流民中，工匠比例几何？” “黑河谷的地形，适合大规模长期驻扎吗？”
这些问题涉及民生、军事、情报，远超一个园艺师的职责。维尔汀问得平淡，仿佛只是自言自语，灰眸却敏锐地捕捉着斯奈德的每一丝反应。
斯奈德有时会歪着头，用天真无辜的语气说：“老爷，我只是个种橘子的呀~” 有时则会眨着眼，给出一个看似离谱却暗含某种尖锐现实的答案：“当然先保障老爷的城堡呀，饿着谁也不能饿着发薪水的人嘛！” 但偶尔，在她认为无人注意的瞬间，她的目光掠过沙盘上的某个点或文件上的某个数字时，会流露出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审视，甚至是不易察觉的讥诮。
她像一只谨慎的猫，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水温，偶尔伸出爪子触碰一下深水区的暗流，又迅速缩回，舔舐着爪子，装作无事发生。
这天清晨，维尔汀收到晨星教会通过神秘术渠道传来的正式函件。函件措辞优雅谦卑，再次强调了黑河谷难民营面临的物资短缺困境，并“恳请”浮光城加大援助力度，字里行间却隐约透露出一种“若支援不及，恐生变故”的软性威胁。
维尔汀将函件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灰色眼眸深不见底。教会的手伸得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急切。
斯奈德端着一盘新摘的、还带着露水的橘子走进书房时，正看到维尔汀对着那封函件出神。她放下果盘，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羊皮纸上晨星教会的徽记——一颗被荆棘缠绕的星辰。
“老爷遇到烦恼了？”她凑近，声音甜腻，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是橘子不够甜，还是黄蛉不唱歌了？”
维尔汀没有看她，只是将函件轻轻推向桌子的另一侧，一个她足以看清的位置。
斯奈德脸上的嬉笑稍稍收敛。她没有立刻去看函件，而是先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的神色。橙黄的果皮被撕开，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
“晨星教会……”她轻声念叨，像是随口一提，“他们好像总是很缺东西呢。以前缺信徒，现在缺粮食……不知道以后会缺什么。”
她掰下一瓣橘子，却没有吃，而是放在指尖把玩。
“老爷，”她忽然抬起眼，看向维尔汀，眼神清澈，仿佛只是提出一个简单的疑问，“您说，如果一片土地本身很肥沃，却总是需要向外乞讨才能养活上面的人，这是为什么呢？”
维尔汀的目光终于从函件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你认为呢？”
“可能嘛，一是管土地的人太蠢，不会种地；”斯奈德笑得人畜无害，语气轻松，“二嘛，就是他们根本不想自己种地，只想用乞讨或者别的更省力的法子，得到现成的粮食。”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那颗荆棘星辰的徽记上，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而且，讨来的粮食，怎么吃、给谁吃、吃多少……可就都由不得施舍的人了，对吧？”
她将指尖那瓣橘子放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关于橘子的点评。
维尔汀沉默地看着她。她没有直接评价函件，也没有给出任何建议，却用一个看似简单的比喻，精准地戳破了晨星教会看似合理的请求之下，可能隐藏的意图：依赖、控制，以及得寸进尺的野心。
她的敏锐和洞察力，一次次超出他的预期。
“园艺师对粮食分配也有见解？”他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斯奈德立刻露出惶恐的表情，摆着手：“哎呀，我瞎说的！老爷您千万别当真！我只会种橘子，别的什么都不懂！”她拿起一个最大的橘子，讨好地放到维尔汀面前，“这个最甜，给您赔罪！”
维尔汀没有继续追问。他拿起那个橘子，在掌心掂了掂。
“下午随我去一趟西区粮仓。”他忽然说道，仿佛只是临时起意。
斯奈德剥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灿烂：“好呀！是去看有没有老鼠偷吃老爷的粮食吗？这个我在行！”
她的反应完美无缺，像是只对“抓老鼠”感兴趣。
然而，当下午维尔汀带着她巡视守卫森严的西区粮仓，详细询问库存、周转率、防潮防腐措施时，斯奈德并没有像她宣称的那样只关心老鼠。
她安静地跟在维尔汀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却像最精准的尺，掠过一排排堆积如山的粮袋，扫过仓管官员略显紧张的脸庞，甚至注意到了通风口细微的设计瑕疵和地面运输留下的车辙痕迹深度。
她没有开口插话，存在感降得很低。但维尔汀能感觉到，她那双看似好奇打量四周的眼眸，正在飞速地收集、计算、分析着一切信息。
在离开粮仓，登上返回城堡的马车后，斯奈德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像是无意识的感慨：
“存得真多呀……够很多人吃很久了呢。”
她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点莫名的叹息，却又戛然而止，仿佛后悔说了这句话，随即又哼起了那首古怪的歌谣。
维尔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仿佛没有听见。
但他知道，他这位来历不明、身手不凡、心思难测的园艺师，已经用她特有的方式，在他与晨星教会这场无声的棋局上，落下了一颗重量不明的棋子。
这颗棋子最终会导向何方，他尚未可知。
但他隐隐觉得，这场博弈，因为她的存在，正在滑向一个更加不可预测，却也或许更加有趣的方向。
而他，并不排斥这种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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