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堡,夜色已深。石墙将晚宴的喧嚣与巷道的血腥彻底隔绝,只余下永恒的沉寂与壁灯摇曳的光晕。
维尔汀并未立刻去往书房,而是带着斯奈德,穿过几条鲜有人知的回廊,来到一扇毫不起眼的橡木门前。他指尖掠过门上一处繁复的雕花纹路,微弱的魔力波动闪过,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门后并非卧室,而是一间宽敞的密室。这里更像是维尔汀真正的私人领域,融合了书房、工坊与战略室的功能。一侧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厚重典籍与卷宗;另一侧是长桌,上面散落着精密仪器、半成品的神秘术器具以及浮光城及周边地区的详细沙盘。空气里混杂着旧书、冷冽松木、金属与一种极淡的、类似臭氧的神秘术余味。
“坐。”维尔汀脱下风衣挂起,示意了一下墙边一张看起来相当舒适但款式硬朗的皮质沙发。他自己则走到一张小几旁,拿起水晶瓶,倒了两杯清水。
斯奈德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空间,那双总是流转着妩媚或天真的眼眸里,此刻透出一种罕见的、锐利的审视。她像回到水中的鱼,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裙摆的流苏轻轻晃动,走到沙发出坐下,接过维尔汀递来的水杯。
“老爷的秘密基地?”她啜了一口水,笑眯眯地问。
“一个能安静说话的地方。”维尔汀在她对面的扶手椅坐下,灰色眼眸平静地看向她,“现在,没有洛克菲勒的蠢货,也没有巷子里的老鼠。”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逼迫,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斯奈德,你是谁?”
这不是第一次询问,但却是第一次在如此私密且坦诚的环境下,剥去了所有临时身份和即兴表演的伪装。
斯奈德捧着水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密室的光线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那份刻意营造的娇憨褪去后,显露出一种与她稚嫩外表不符的成熟与……一丝疲惫。
“斯奈德就是斯奈德呀,”她开口,语调依旧轻快,却少了些甜腻,多了些别的什么,“一个碰巧很会用枪、很会打理橘子、还很会给老爷您惹麻烦的流民少女哦。”
维尔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愿意给出的答案。
沉默在密室中蔓延,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斯奈德忽然放下水杯,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沙盘旁。她的目光掠过浮光城高耸的城墙,掠过城外那片象征流民营地的杂乱标记,最终落在远方的黑河谷区域。
“老爷觉得,晨星教会为什么那么积极地设立难民营?”她忽然问,声音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维尔汀眼神微凝:“继续。”
“食物、药品、庇护所……这些都是要钱的,很多很多钱。”斯奈德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沙盘上黑河谷的微缩模型,“教会可不是慈善家。他们吸纳流民,真的只是出于仁慈吗?”
她转过身,背对着沙盘,看向维尔汀,狭长的眼眸里闪烁着冷冽而理智的光芒,与方才宴会上那个“受惊”的少女判若两人。
“或许,他们只是在用最低的成本,收集最容易控制的‘资源’。”她轻轻吐出这句话,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发现,眼神却锐利如刀,“毕竟,一无所有的人,最容易付出忠诚……或者别的什么,比如,成为某种‘消耗品’。”
维尔汀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斯奈德的话,与他内心的某些隐忧不谋而合。晨星教会的势力扩张太快,其背后的目的绝非表面那般单纯。流民,不仅是负担,也可能成为棋子甚至武器。
“你知道些什么?”他问。
斯奈德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有些虚幻的笑容:“我知道……承诺往往是最廉价的货币,尤其是在绝望的时候。”
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从裙兜里又摸出一个橘子——天知道她到底在身上藏了多少个。她慢条斯理地剥开,清新的橘香瞬间在混杂着旧纸和金属气味的密室里弥漫开来,带来一丝突兀的生机。
她将一半橘子递给维尔汀。
“就像我,”她笑着说,眼神却有些飘忽,“我也只是为了一个承诺,一个……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承诺,才拼命活到现在,拼命来到这里的呀。”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自嘲,维尔汀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深藏的、几乎被磨灭殆尽的渴望与执念。
他接过那半橘子,没有吃。
“那个承诺,与我有关?”他凝视着她,灰色的眼眸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伪装,直视那个或许连她自己都模糊了的核心。
斯奈德与他对视着,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那种偶尔会出现的、与她年龄不符的空茫和沉寂再次浮现。
许久,她才轻声说,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他:
“老爷,您相信……人可以在彻底失去之前,就预感到注定要失去什么吗?”
她没有等待维尔汀的回答,仿佛那并不重要。她只是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拿起他放在桌上的那半橘子,掰下一瓣,自然地递到他的唇边。
动作亲昵得理所当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尝尝嘛,很甜的,”她又变回了那个贪嘴又爱撒娇的园艺师,眼神清澈,仿佛刚才那个冷静剖析教会阴谋、话语间带着沧桑的少女只是幻觉,“这是我今天特意为老爷留的最甜的一个哦。”
维尔汀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玫瑰色脸颊,闻着她身上混合着橘香和极淡硝烟味的独特气息,感受着唇边冰凉的、饱含汁水的果肉。
他沉默着,然后微微张口,接受了她的投喂。
清甜的汁液在口中爆开。
“嗯。”他低声应了一下。
斯奈德立刻心满意足地笑了,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奖赏。她蹦跳着回到沙发边,蜷缩上去,开始吃自己那半橘子。
密室再次安静下来。
一个没有继续追问。
一个没有继续回答。
但他们之间,某些看不见的轨迹,似乎在橘子的清香中,又一次悄然交错、靠近。
维尔汀看着她像只猫一样餍足地眯起眼睛,目光掠过她纤细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掠过她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却能瞬间拔出致命武器的手指。
他知道她还有无数秘密。
或许关于她的来历,关于她的目的,关于她那惊人的枪法和与外表不符的冷酷。
也关于……他那挥之不去的、带有痛感的既视感。
但在此刻,在这个只属于他的密室里,他选择按下所有疑问。
他只是拿起一份关于边境哨所物资调配的文件,就着壁炉和魔晶灯的光,看了起来。
斯奈德吃完橘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抱着一个软垫,歪在沙发上,似乎有些昏昏欲睡。她轻轻哼起那首调子古怪的歌,断断续续,如同梦呓。
橘子的香气,旧纸的味道,冰冷的金属气息,还有少女哼唱的古怪歌谣。
构成了一幅奇异却莫名和谐的画面。
仿佛他们本该如此。
仿佛过去的失去与未来的迷雾,在这一刻的静谧与心照不宣的沉默面前,暂时失去了重量。
只有此刻,橘香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