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城的夜晚并非处处皆是洛克菲勒宴会厅的流光溢彩。马车驶离主城区，转入一条较为僻静的巷道，月光被高耸的建筑切割成狭窄的光带，阴影浓重。

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斯奈德依旧哼着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把玫瑰雕花手铳冰冷的触感，回味着维尔汀那句“直接开枪”带来的、近乎战栗的愉悦。

维尔汀闭目养神，珍珠灰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看似平静，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显露出他并未放松警惕。城内的暗流涌动，宴会上的小插曲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突然，拉车的马匹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马车猛地一顿。

几乎在同一时刻，维尔汀睁开了眼睛，灰色眼眸在黑暗中锐利如隼。斯奈德的哼唱声也戛然而止，她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猫，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态，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悄无声息地探向裙摆下的暗袋。

车夫紧张的声音从前端传来：“城主大人，前……前面有路障！”

简陋的木板和废弃的木桶杂乱地堆在巷子中央，明显是人为设置。阴影里，几个穿着粗布衣裳、面目凶悍的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砍刀和铁棍，眼神不善地盯着马车。他们的目标明确，绝非普通劫匪。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安稳回去。”维尔汀的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丝毫慌乱。他并未去看那些拦路者，而是将目光投向巷子两侧的屋顶和窗户，那里，或许藏着真正的杀招。

斯奈德舔了舔娇艳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但那副天真柔弱的表情又重新回到脸上。她轻轻拉住维尔汀的衣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老爷……他们、他们是什么人？我好害怕……”

维尔汀瞥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这劣质的表演，只是淡淡道：“待在车里。”

他准备下车处理。以他的神秘术和能力，解决这几个杂鱼并非难事，但他需要揪出幕后指使。

然而，对方显然不打算给他时间。

领头的一个壮汉狞笑一声，挥刀就向马车车厢劈来！同时，两侧屋顶上寒光一闪，竟有弩箭对准了车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却极具穿透力的枪响，撕裂了夜晚的寂静。

并非来自屋顶，也并非来自维尔汀。

子弹精准地擦着那挥刀壮汉的手腕飞过，带起一溜血花，砍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壮汉捂着手腕发出惨嚎。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包括屋顶的弩手，都下意识地寻找枪声的来源。

维尔汀灰色的眼眸微微一动，看向身侧。

斯奈德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车窗的帘子，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她依旧靠坐在椅垫上，姿势甚至称得上慵懒，一只手却握着那把玫瑰雕花手铳，枪口透过缝隙，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烟缓缓飘散。

她脸上那副害怕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冷静，狭长的眼眸眯起，像瞄准猎物的猫科动物，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残酷的笑意。

“哎呀，”她开口，甜腻的嗓音在枪声余韵里显得格外清晰，“手滑了。”

车外的匪徒们又惊又怒，反应过来后，更加凶猛地扑了过来，屋顶的弩箭也即将发射。

斯奈德叹了口气，像是很无奈，手腕却稳如磐石。

“砰！砰！砰！”

接连三声枪响，快得几乎连成一声。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匪徒应声倒地，每人腿上都有一个汩汩冒血的血洞，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而屋顶传来一声闷哼和一个重物落地的声音——一名弩手的弩弓被精准击碎，碎片可能划伤了他。

精准，高效，随意又轻松。

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每一颗子弹都物尽其用，瓦解对方的战斗力而非直接夺命，却比杀戮更具威慑。

剩下的两个匪徒和屋顶可能存在的另一个弩手彻底被吓破了胆，惊恐地看着那辆安静的马车，仿佛里面坐着的不是娇美的少女，而是择人而噬的恶魔。

他们发一声喊，丢下武器，狼狈不堪地转身逃入黑暗的巷弄深处。

巷子里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声和弥漫开的硝烟味。

斯奈德熟练地退出弹壳，检查了一下枪身，然后像收起一件心爱的玩具般，将手铳重新藏回裙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暴力美学。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看向维尔汀，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无辜又委屈的表情，仿佛刚才开枪的不是她。

“哦，天呐……老爷，我在杀人……”

她小声说，甚至轻轻抽噎了一下。

“他们好可怕……我、我是不是又给您惹麻烦了？”

她眨巴着眼睛，努力想挤出两滴眼泪，可惜失败了，只好用期盼的眼神望着他，像是在等待评价，又像是在撒娇。

然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场了。

维尔汀沉默地看着她。

月光透过车窗缝隙，在她玫瑰色的脸颊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身上还残留着硝烟的气息，混合着橘子的清香，形成一种奇异而危险的诱惑。

他想起她刚才开枪时那冷静到极致的眼神，那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练就。她也绝不仅仅是一个“擅长让麻烦消失”的流民。

他的小骗子，藏着比他想象中更多的秘密。

然而，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和心底深处涌起的、不合时宜的纵容，再次压倒了一切疑虑。

他没有追问她的枪法和武器的来历。

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微散落在额前的一缕卷发，动作略显生硬，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

“没有。”他回答，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比夜风更柔软些许，“处理得很干净。”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下次，可以再快一点。”

斯奈德愣住了，随即，一个无比灿烂、无比真实、带着极致愉悦和满足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开来，如同暗夜里最绚烂的玫瑰。

“好的呢，我的老爷~”

她知道，她又一次，精准地命中了目标。

不是那些杂鱼。

而是她冷漠又心软的城主大人。

马车绕过地上的伤者和杂物，重新平稳地驶向城堡。车厢内，硝烟味渐渐散去，只剩下橘子的清甜，和一种无声流淌的情愫。

暗巷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