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城的社交季并未因城外的流民与战事而沉寂。作为城主,维尔汀不得不偶尔出席一些必要的宴会,以维持贵族间的脆弱平衡。
今夜,洛克菲勒家族的晚宴觥筹交错。水晶灯下,穿着华服的男女优雅交谈,仿佛城墙外的苦难只是遥远的传闻。
维尔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燕尾服,珍珠灰的发丝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他端着酒杯,与几位议员交谈,灰色眼眸冷静地扫视全场,如同蛰伏的鹰隼。斯奈德作为他的"园艺师"兼"临时女伴"站在他身侧——这是维尔汀的要求,他不可能将她独自留在城堡,尤其是在遭遇刺杀之后。
她穿着维尔汀命人准备的深蓝色丝绒长裙,裙摆缀着细碎的银线,如同暗夜星河。波浪卷短发别在耳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狭长眼眸。她安静地站在那儿,手里把玩着一只高脚杯,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像一只误入金丝笼的野雀,天真又妩媚,与周遭的奢华格格不入,又奇异地吸引着目光。
果然,麻烦很快就来了。
亚伯·洛克菲勒,家族次子,一个以傲慢和好色闻名的纨绔。他早已注意到斯奈德,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令人作呕。他见维尔汀正与人深入交谈,似乎无暇他顾,便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地靠近。
"嘿,没见过的小美人儿,"亚伯的声音带着酒后的黏腻,"跟哪个穷酸贵族来的?要不要陪本少爷喝一杯?保证比伺候你那个没趣的主人快活得多。"
他的几个狐朋狗友发出哄笑,不怀好意地围拢过来。
斯奈德抬起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像受惊的小鹿般后退半步,下意识地寻找维尔汀的身影。她的声音细弱,带着颤音:"先生,请您自重……"
"自重?"亚伯嗤笑,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脸,"本少爷就是看上你了,是你的福气……啊!"
他的话音未落,便发出一声痛呼。斯奈德"惊慌失措"地后退时,细高的鞋跟"不小心"狠狠踩在了亚伯擦得锃亮的皮鞋上。力道之重,让他瞬间痛得弯下腰。
"对、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斯奈德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她求助般地望向维尔汀的方向,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写满了无助和委屈。
这边的动静终于引起了注意。交谈声低了下去,目光汇聚过来。
维尔汀早已察觉。在亚伯靠近的那一刻,他的余光就已锁定。他看到了斯奈德那笨拙的、看似偶然的一踩,也看到了她瞬间泛红的眼眶和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他的灰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快得如同幻觉。
但他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他放下酒杯,对面前的议员略一颔首:"失陪。"
步伐沉稳,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他走到斯奈德身边,并未立刻看她,而是将冰冷的目光投向刚刚直起腰、满脸怒火的亚伯·洛克菲勒。
"洛克菲勒少爷,"维尔汀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在对我的下属做什么?"
亚伯疼得龇牙咧嘴,又被当众下了面子,怒火中烧:"维尔汀!你的女伴踩伤了我的脚!一个低贱的流民,居然敢——"
"低贱?"维尔汀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她是我浮光城的正式雇员,受我的庇护。你是在质疑我的眼光,还是想挑衅城主的权威?"
亚伯被他冰冷的目光和话语噎住,脸涨得通红。他的父亲,老洛克菲勒赶紧挤了过来,连声道歉:"城主大人息怒!是犬子无礼,喝多了酒,胡言乱语!我代他向您和这位小姐赔罪!"他狠狠瞪了不成器的儿子一眼。
维尔汀这才缓缓侧过头,看向身旁"瑟瑟发抖"的斯奈德。她正微微低着头,用指尖小心翼翼捏着他的袖口,一副依赖又害怕的模样。若非维尔汀深知她的底细,几乎也要被这副可怜相骗过去。
"他碰你了?"维尔汀问,声音比起刚才,似乎柔和了半分,但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
斯奈德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摇了摇头,又轻轻点头,细声细气、委屈巴巴地告状:"他……他想摸我的脸……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好害怕……老爷……"
那声"老爷"叫得又轻又软,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维尔汀的目光重新回到亚伯身上,眼中的寒意更甚。
老洛克菲勒冷汗都下来了,赶紧呵斥儿子:"混账东西!还不快给小姐道歉!"
亚伯在父亲杀人的目光和维尔汀冰冷的注视下,极其不情愿地、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斯奈德却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往维尔汀身后缩了缩,小声抽噎了一下。
维尔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片刻后,才淡淡道:"看来洛克菲勒家的家教,还有待加强。"他不再多看那对父子一眼,微微侧身,对斯奈德道:"我们走。"
他伸出手臂。斯奈德怯生生地、小心翼翼地挽住他的胳膊,依偎在他身侧,像一只终于找到庇护的小兽。
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维尔汀带着斯奈德径直离开宴会厅。
一出大门,晚间的凉风拂面而来。马车早已等候在旁。
维尔汀扶斯奈德上了马车,自己随后坐在她对面。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车厢内只有壁灯昏暗的光线和车轮碾过路面的轱辘声。
方才还柔弱无助、梨花带雨的斯奈德,几乎在瞬间就变了一副模样。她懒洋洋地靠在柔软的椅垫上,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金灿灿的橘子,熟练地剥开,递了一半给维尔汀,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狡黠又妩媚的笑。
"老爷,我刚才演得怎么样?"她嗓音甜腻,带着一丝邀功的得意,"是不是特别可怜,特别需要保护?"
维尔汀接过那半橘子,没有立刻吃。灰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审视着她,目光冷静得像是在评估一份报告。
"你的枪呢?"他忽然问。
斯奈德眨眨眼,笑容不变,另一只手像变戏法一样从裙摆下的暗袋里抽出一把极其精巧、闪着幽红金属光泽的小型手铳,枪口还巧妙地做成了玫瑰雕花。
"在这儿呢~"她语气轻快,"老爷要没收吗?"
她嘴上这么问,手指却灵活地一转,枪身在她掌心旋转出一道漂亮的花,随即又被收回暗处,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致命美感。
维尔汀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以她的身手和这把显然并非凡品的武器,刚才哪怕有十个亚伯·洛克菲勒,也近不了她的身。她有一百种方法让对方悄无声息地吃尽苦头,甚至消失。
但她选择了最"弱不禁风"的一种。
在他的面前。
"为什么不动手?"维尔汀问,声音平稳。
斯奈德歪着头,卷曲的睫毛颤了颤,凑近了一些,身上淡淡的橘子清香和一丝硝烟味混合在一起,萦绕在维尔汀鼻尖。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语调:
"因为……我想看看老爷您会不会保护我呀。"
她笑得像只偷到了腥的猫儿,狭长的眼眸里闪烁着心照不宣的光。
"而且,"她补充道,语气更加轻快,"看您为我生气的样子,比亲手揍那个废物有趣多了~"
维尔汀凝视着她娇艳的笑脸,没有错过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贪婪的依赖感。她似乎极其享受被他庇护、被他纳入羽翼之下的感觉,哪怕这需要她暂时收起利爪,伪装成无害的宠物。
他收回目光,取下了一瓣橘子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清甜的汁液在口中蔓延开。
"下次,"他吃完那瓣橘子,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不必踩脚。"
斯奈德愣了一下。
维尔汀抬起眼,灰色眼眸在昏暗车厢里深不见底。
"直接开枪。"他平静地吐出四个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后果我来处理。"
斯奈德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如同暗夜中骤然盛放的玫瑰,娇艳欲滴,带着危险而迷人的光芒。
"好的呢,我的老爷~"
她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哼起了那首调子古怪的歌。
马车驶过浮光城寂静的街道,车窗外的月光偶尔流泻进来,照亮维尔汀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他唇角那一丝几乎不存在、却真实上扬了的微小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