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城堡的书房总是弥漫着旧纸张、墨水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松木香气。
维尔汀坐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关于边境战事的报告和城内物资调配的卷宗。
他珍珠灰色的发丝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侧盘发一丝不苟，灰色眼眸专注地扫过一行行数字与文字。
然而，他的注意力并非完全集中。
窗外，后院橘园的方向，隐约传来轻快的哼唱声，调子古怪却意外地悦耳。是斯奈德。
这几日，那个自称园艺师的流民少女确实让沉寂已久的橘园焕发了生机，但也同样让向来秩序井然的城堡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维尔汀的理智仍在质疑自己那日冲动决定的合理性，但某种更深层的情感，却对这份涟漪默许甚至……
有些期待。
“叩叩——”
轻快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没等他回应，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颗戴着歪斜钟形帽的小脑袋探了进来，玫瑰色的脸颊上沾着一点泥灰，笑容灿烂得晃眼。
“老爷，工作辛苦啦~尝尝新摘的橘子？超——甜的哦！”斯奈德像只灵巧的猫儿般溜了进来，掌心托着一枚金黄饱满的橘子，果皮已被细心剥开了一半，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
维尔汀抬眸，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模样：“现在是工作时间，斯奈德。”他的语气带着惯常的疏离。
“打理橘园也是工作呀，”斯奈德理直气壮地凑近，将橘子递到他面前，卷曲的睫毛扑闪着，“优秀的园艺师需要确保城主大人能第一时间品尝到最甜美的劳动成果，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对吧？”
那甜腻如蜜的嗓音带着一丝狡黠。柑橘清新的香气混合着少女身上淡淡的、与城堡格格不入的野性气息，悄然侵袭了书房的冷肃空气。
维尔汀灰色的眼眸瞥了一眼那诱人的果肉，又看看斯奈德写满“快夸我”表情的脸。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那半个橘子。
“嗯。”他低声应了一下，取下一瓣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液瞬间在舌尖蔓延开，驱散了少许公务带来的疲惫。
“好吃吗？”斯奈德立刻追问，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眼眸亮晶晶地望向他。
“……尚可。”维尔汀淡淡道，继续吃着橘子，视线重新落回卷宗上，仿佛只是完成一项必要的品尝任务。只是无人察觉，他垂下的眼睫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斯奈德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笑得更加开心，仿佛他那句“尚可”是什么极高的赞誉。她满足地看着他吃完，然后变戏法似的又从裙兜里掏出一个小草编的笼子，里面是一只通体碧绿、鸣声清脆的黄蛉。
“看！我在橘树下发现的！它的叫声是不是很像小铃铛？送给老爷解闷！”她将草笼放在堆叠的公文旁，那小生灵立刻发出悦耳的鸣叫。
维尔汀的目光终于从文件上移开，落在那只活跃的小虫子上。他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好奇，但语气依旧平稳：“城堡里不需要这些。拿走。”
“诶——可是它一个人……哦不，一个虫待在园子里多孤单啊，”斯奈德撅起嘴，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就让它陪着老爷嘛，它很乖的，吃叶子就好了。”
维尔汀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看着那只黄蛉，又看看斯奈德那双流露着期盼和一丝狡黠的狭长眼眸。他心里再次浮现出那种古怪的熟悉感，仿佛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带着各种看似不着调却又让他无法真正拒绝的小玩意闯进他的世界。
“……仅此一次。”他终于说道，算是默许了这小东西的存在。
斯奈德立刻欢呼一声，得寸进尺地绕到书桌后，几乎是贴着他的椅背，指着黄蛉说：“老爷你看它多喜欢你！”
维尔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少女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阳光和橘叶的味道，与他周身冷冽的气场形成奇异的碰撞。他不动声色地往另一侧稍稍偏了偏头。
“你的工作做完了？”他试图用公务般的口吻提醒她。
“马上就去！”斯奈德笑嘻嘻地应着，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她的目光扫过他桌面上那些晦涩的卷宗和那只从未离身的银扣手提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扑棱声和轻微的哀鸣。
维尔汀眉头微蹙，看向窗外。斯奈德却眼睛一亮，反应极快地跑向窗边。
“哎呀！是只笨鸽子撞在窗棱上了吗？”她探出身去，动作快得惊人，片刻后，抱回一只羽毛略显凌乱、似乎有些晕头转向的白鸽。
“可怜的小家伙，”斯奈德抚摸着鸽子的羽毛，眼神却飘向维尔汀，“好像飞不动了呢。老爷，你看它这么肥……哦不，这么可怜，我们把它烤了……哦不，是照顾一下它吧？”
维尔汀看着她那几乎不加掩饰的、对“烤乳鸽”的渴望，又看看她怀里那只确实只是有点懵、但绝对称不上受伤的鸽子，一时无言。
他灰色的眼眸对上斯奈德那双写满“天真无邪”和“我想吃”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气氛。
维尔汀轻轻叹了口气，这在他来说是极少见的情绪外露。他揉了揉眉心。
“把它交给厨房，”他最终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就说，给新来的园艺师加餐。”
斯奈德瞬间眉开眼笑，那笑容娇艳明媚，仿佛赢得了全世界。
“老爷最好啦！”她欢快地应道，抱着那只命运已定的鸽子，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裙摆的流苏在空中划出亮丽的弧度。
书房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黄蛉清脆的鸣叫。
维尔汀独自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质扣环。窗外是斯奈德轻快跑向厨房的背影，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橘子的清甜和她身上那股鲜活的气息。
他冷静自持的面具终于缓缓卸下，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攀上他的嘴角，随即又被惯常的平静掩盖。
真是……拿她没办法。
我的小骗子。
他在心底无声地说道，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和悸动再次涌现，这一次，却带着一丝暖意。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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