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城的夜，被一种丝绒般的深蓝严密包裹。
城堡西翼的走廊只剩下壁灯投下的昏黄光晕，如同沉睡巨兽血管中缓慢流动的发光血液。
维尔汀并未入睡。他坐在起居室的单人沙发上，黑色风衣随意搭在扶手上，珍珠灰的发丝松散下来，几缕垂落在额前。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那份关于黑河谷难民营物资短缺的报告，灰色眼眸在灯下显得愈发深邃冷静。手提箱就放在触手可及的脚边，银质扣环在幽光下泛着冷色。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同于往日处理公务的沉寂，更像暴风雨前黏稠的、令人不安的凝滞。连窗外惯有的秋虫鸣叫都消失了。
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种经年累月培养出的、对危险的直觉让他身体微微紧绷。
就在这时——
“咻！”
极轻微的、几乎被空气摩擦声掩盖的锐响。
维尔汀瞳孔骤缩，身体反应快过思考，猛地向侧方翻滚。
“嘭！”
他原本所在位置后方的橡木墙板上，瞬间多了一个冒着细微青烟的焦黑小孔。一种特制的、能规避大部分神秘术预警的消音弹。
袭击并未停止。
紧接着又是两发子弹穿透玻璃，精准地射向他躲避的轨迹，显然刺客不止一人，且配合默契，封死了他的走位。
维尔汀迅速发动神秘术，接踵而至的第三发子弹略微偏移、擦着他的衣袖嵌入地板。
但显然，他更擅长谋略与领导，而非战斗。
第四发子弹以一种刁钻的角度射来，恰好在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
计算失误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一道娇小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毫无预兆地从连接隔壁房间的侧门阴影里冲出，猛地撞向他。
“唔！”
一声压抑的、带着剧烈痛楚的闷哼。
维尔汀只感到一个温软的身体重重撞入自己怀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同时，他清晰地听到子弹撕裂纤维、贯穿血肉的可怕声响，就在他耳边炸开。
浓重的、甜腥的血味瞬间弥漫开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维尔汀低头，看见斯奈德倒在他怀里，波浪卷的短发凌乱地贴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玫瑰色脸颊。她左侧胸口连衣裙的流苏亮片被炸开一个可怕的窟窿，鲜血正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一大片衣料，那红色刺眼得令人窒息。
她的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狭长的、总是带着妩媚或天真笑意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这画面……
维尔汀的脑海如同被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
另一个时空的碎片蛮横地撞入他的意识——
能引起幻觉的神秘术、酸甜的橘子、射出的子弹、染血的羽毛、在“暴雨”中消逝的生命，同样带笑的眼睛，声音甜腻却使人心头微颤——穿透了时间的屏障。
「朝我左边的心脏开枪」
以及那句——
「记住我右侧的心跳」
所有的一切，与此刻怀中濒死的少女完美重合。
剧烈的、撕裂般的头痛席卷了维尔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强行冲破时空的枷锁。他灰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近乎破碎的震颤。
“斯……奈德？”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怀中的少女似乎想给他一个安慰的笑，但只牵动了嘴角，就引来了更剧烈的咳嗽，鲜血从唇边溢出。
“老爷……我很高兴……”
少女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庞。
“这次……我没有错过……您这片瓦砾……”
有泪滴在了她的脖颈处。
“老爷，你这是在为我哭泣吗？”
维尔汀只是沉默地压抑着泪水，按压着她不断出血的伤口。
外面的守卫终于被这里的动静惊动，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由远及近。刺客见行动失败，迅速撤退，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
维尔汀却顾不上去管那些。他手臂收紧，扶住斯奈德软倒的身体，温热的、带着生命力的液体迅速浸透了他的指尖和衬衫袖口。
“坚持住……”他声音低哑。
不要……
不要让我再失去你一次……
斯奈德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眼神开始涣散。
维尔汀的心向下沉去，那股熟悉的、冰冷的绝望感再次攫住了他，比任何一次战场失利都要来得尖锐。
就在他几乎要被那汹涌而来的无力感吞噬时，匆忙赶到的城堡医师已经提着药箱冲了过来。
“城主大人！让我看看！”老医师声音急促，立刻蹲下身检查斯奈德的伤势。
维尔汀僵硬地松开手，让出位置，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斯奈德苍白的面孔，指尖的鲜血滴落在地毯上，形成暗红色的污迹。
老医师快速剪开伤口周围的衣物，仔细检查了片刻，突然发出一声惊疑不定的低呼：“这……真是奇迹……”
维尔汀猛地抬头。
“大人，子弹确实贯穿了左侧胸腔，损伤严重，但是……”老医师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但是，她的心脏！她的心脏不在左边！它在右边！位置非常罕见！这……这简直不可思议！她避开了致命的伤害！”
镜面人。
维尔汀怔在原地，脑海中那声决绝的“朝我左边的心脏开枪”再次回荡，与眼前这戏剧性的、不可思议的生机形成了荒诞而强烈的对比。
剧烈的、失而复得的冲击让他一时失去了所有反应，只是看着医师和助手们迅速进行紧急止血和处理伤口。
斯奈德因为疼痛和失血已经陷入半昏迷，但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呓语。
维尔汀下意识地俯身靠近。
极微弱、极轻的声音，带着血沫的摩擦声，断断续续地飘入他的耳中。
“老爷……这次……右边……可要……记好了哦……”
维尔汀的呼吸几乎都要停滞了。
他缓缓直起身，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看着床上那张苍白却仿佛带着一丝狡黠睡颜的脸，周围是忙碌的医师和浓重的血腥气。
冰冷的后怕与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点燃的复杂情绪在胸中疯狂交织、冲撞。
他慢慢握紧了沾满她鲜血的手，指尖嵌入掌心。
窗外，浮光城的夜依旧深沉。
但某些深植于灵魂深处的冰层，似乎在这一夜，被一颗偏离航道的子弹和一颗长在右边的心脏，彻底击碎了。
未完待续。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