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复一日,蝴蝶吸食着鳞光余粉,体内的灵气在悄无声息中壮大。
翅膀从透明变成了半透明,边缘开始浮现出浅金色的纹路,像是被谁用最细的笔蘸了金墨,一笔一笔精心勾勒上去的。
祖龙当然知道鳞光余粉的力量对蝴蝶来说意味着什么。那就相当于在一只蚂蚁面前放了一座金山,要么被压死,要么变成怪物。
小蝴蝶显然是后者——它不但没有被力量撑爆,反而将那缕缕余粉尽数吸纳,化为己有。
某一天,祖龙从沉睡中醒来,习惯性地抬起手,等着蝴蝶飞过来。
光茧消散之处,不再是一只渺小的蝴蝶。
少年五官生得俊美,却又带着三分天然的妖气,像是山间精怪化形,还没学会如何完全掩藏骨子里的野性。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从没见过日光的苍白,衬得唇色愈发鲜明。
一头墨发披散在肩头,发尾微卷,有几缕垂落在身前,半遮半掩地挡着锁骨。
祖龙愣了一瞬。
少年也在看他。那双凤眼微微眯着,目光落在祖龙的脸上,像是在端详一件有趣的器物。他的视线从祖龙的眉骨滑到鼻梁,又落到下颌线,最后定在他的眼睛上。
“……原来你长这样。”
少年开口,声音带着刚化形的不真实感,清清淡淡的,像蝴蝶振翅时的微响。
少年又往前凑了凑,鼻子几乎要贴到祖龙的脸上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
“好香啊~”
祖龙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祖龙:“……你是那只蝴蝶?”
“嗯。”少年点头,语气理所当然。
“你给我吃的那个东西,很好吃。还有没有啊?”
祖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半年。只用了半年,这只蝴蝶就从一只不起眼的小东西化成了人形。这份天赋放在上古时代也算得上惊世骇俗,更不用说是在龙泉洞这种灵气稀薄的地方。
祖龙:“你长大了,可以离开这里了。”
?
少年那双凤眼里头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困惑的东西,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他歪了歪头,墨发滑过肩头,露出修长的脖颈。
“离开?”
“离开去哪?”
祖龙:“外面。”
祖龙:“你是一只蝴蝶,应该去有花的地方,采蜜也好,晒太阳也好,总比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山洞里强。”
少年沉默了片刻,他靠了过来,整个人缩进了祖龙的怀里。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带着化形不久的柔软和笨拙,像一只蝴蝶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指尖,安安静静地待着。
“我不想离开。”
少年的脸埋在祖龙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我喜欢这里。”
祖龙活了不知多少万年,从没有人——没有哪个生灵用这样的姿势靠在他怀里过。
龙族是骄傲的种族,不轻易示弱,更不轻易靠近。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独自盘踞在黑暗里,习惯了用坚硬的鳞片包裹起所有柔软的部分。
可这只蝴蝶不懂这些。
他不知道什么叫矜持,什么叫距离,什么叫龙族的威严。他只是一只刚化形的小蝴蝶,全凭本能行事。闻到喜欢的味道就凑过来,觉得舒服就不肯走,简单得像一张未经沾染的白纸。
祖龙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抬起手,轻轻覆上了少年的后脑。
少年的头发很软,像蝶翼上的绒毛,穿过指间时带着微微的凉意。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忘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纯粹的好奇。
祖龙的目光扫过洞壁冰冷的玄冰,扫过这囚禁了他万载的牢笼,最后落回忘忧那张不谙世事、清冷绝尘的脸上。
祖龙:“被囚禁了。杀伐太重,罪孽…太深。”
“囚禁?”
忘忧重复着,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努力理解着这个词的分量。他看着祖龙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荒凉,一种模糊的、名为怜悯的情绪,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第一次在他初生的意识里漾开涟漪。
“可怜。”
“那会一直在这里吗?”
祖龙:“不会。”
祖龙:“寿命…终有尽头。会死。”
“死?”
“如果你死了……那我吃什么?”
祖龙看着他那双写满无措和纯粹依赖的眼睛,嘴角咧开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祖龙:“自然是……该去采蜜了。”
忘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努力回想,属于蝴蝶的、蒙尘的本能记忆碎片在意识深处翻腾。
花粉?花蜜?那些东西……寡淡,稀薄,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如何能与掌中这纯粹、温暖、带着磅礴生命气息的龙神鳞光相比。
那鳞光融入血脉的满足感,早已刻入了他的灵魂。他几乎是立刻用力摇头,墨发飞扬。
“不要!”
“我就要待在你的身边。”
祖龙:“倒是任性。”
他沉默了片刻,微微凑近,温热的鼻息拂过忘忧的脸颊。
祖龙:“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抬起头,凤眼里映着龙泉洞幽暗的光,茫然地摇了摇头。
祖龙思索片刻,说。
祖龙:“那便唤你忘忧可好?”
“忘忧?”
少年重复了一遍,舌尖轻轻抵住上颚,又缓缓松开,像是在细细品味这两个字的韵味。
“是什么意思?”
祖龙:“忘记……忧愁。愿你不识愁苦。”
少年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便又缩回祖龙的怀里。
“好,那就叫忘忧。”
——
忘忧留在了龙泉洞。
他每隔一段时间会出去一趟,在外面的世界游荡几日,然后带着一身外界的气息回来,缩进祖龙怀里,把脸埋在祖龙的颈窝里深深吸一口气,露出满足的表情。
“外面不好。”
他有时会这样抱怨,“那些东西的味道都不好闻,没有你的香。”
祖龙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大多时候回答得含混不清,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去了什么地方,只关心有没有找到比鳞光余粉更好吃的东西。
答案自然是没有。
龙神鳞光的余粉,是这世间最顶级的珍馐,忘忧尝过那味道之后,再看其他食物,简直味同嚼蜡。
但忘忧没有告诉祖龙的是,他在外面游荡时,偶尔会遇到其他蝶族。那些蝴蝶的灵气比他弱得多,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他只是稍微动了动念头,那些蝴蝶就化成了粉末,而他们的力量虽然微不足道,却像涓涓细流一样汇入了他的体内。
这种感觉很奇怪,却并不让人讨厌。
忘忧发现自己可以变成其他蝶族的形态,模仿他们的能力,仿佛那些本就属于他一样。他的身体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可以吸收的东西。
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外出。
不是为了看外面的世界,而是为了寻找更多的蝴蝶。
祖龙并非没有察觉。
忘忧每次回来,身上的气息都会强上一分,那种变化瞒不过祖龙的眼睛。但祖龙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观察着,直到某天忘忧兴高采烈地向他展示新学会的能力。
祖龙:“忘忧。”
“嗯?”
祖龙:“你是不是在吸食其他蝶族的力量?”
忘忧变回原本的样子,凤眼微微眯起,看着祖龙。他的脸上没有心虚或愧疚,只有一种淡淡的困惑。
“有什么问题吗?”
“他们很弱,我只是碰了一下,那些力量……就到我身体里来了。”
祖龙:“那是他们的性命。你不该夺走。”
忘忧歪了歪头,凤眼里映着祖龙严肃的面容,忽然笑了。他笑起来时眼尾弯弯的,妖气横生,偏偏又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可是我想变强。变强了,就可以让你离开这里了。”
祖龙从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忘忧凑过来,像往常一样缩进他的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那个姿态依恋而坦然,像是蝴蝶停在熟悉的花瓣上,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你不要死。好不好?”
忘忧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诉说一个无比认真的愿望。
“我很喜欢你。”
“我们不是...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