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03.

——

龙泉洞里安静了很久。

祖龙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望着他，澄澈得不像一个刚刚夺走同类性命的妖物。可正是这种澄澈，让祖龙心头漫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祖龙：“忘忧，不要被力量蒙蔽了双眼。”

忘忧在他掌心里眨了眨眼，睫毛扫过掌心，带来一阵微痒。

“那你不要死。”

“你活着，我就不吃了。”

祖龙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这只蝴蝶，自己的寿命已快走到尽头。

龙泉洞的禁制正不断侵蚀他的身体，这点残余之力，撑不了太久了。

——

忘忧很少外出了，他像一只终于寻到花蜜的蝴蝶，懒洋洋地赖在祖龙身边，哪儿也不想去。

祖龙给他讲上古的故事。

龙族的荣光，三族的战争，那些早已被遗忘的岁月。忘忧有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歪到祖龙的肩膀上，凤眼紧闭，睫毛微微颤动。

祖龙会轻轻把他放下来，将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然后他静静看着忘忧的睡脸，目光里有温柔，有怅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

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离别，本以为早已心如止水。可这只蝴蝶的出现，像往一潭死水里投进一颗石子，泛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怎么也停不下来。

祖龙有时会想，如果自己没有被囚禁在这里，如果自己不是龙族的罪人，如果还有未来可言，他会不会留下这只蝴蝶？

可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自由，没有力量，没有明天。

他唯一能给的，只有现在。

于是他珍惜每一个当下，像溺水的人抓紧最后一根浮木，贪婪地享受着这只蝴蝶带来的温暖。

而忘忧也在他身边，从一只懵懂无知的小东西，渐渐长成了一个……有些不一样的蝶族。

他依然受本能驱动，依然不懂善恶，依然只凭喜恶行事。但他学会了在祖龙说话时安静倾听，学会了在祖龙沉默时不去打扰，学会了把脸埋在祖龙掌心里，像真正的蝴蝶那样，用触角轻轻触碰他，确认他还在。

可再长的陪伴也有尽头。

——

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祖龙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开始消散，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流逝，再也抓不住。

忘忧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趴在祖龙胸口，凤眼紧紧盯着祖龙的脸，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祖龙苍白的容颜。

“你怎么了？”

祖龙笑了笑。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那个笑容很淡，却意外温柔。

祖龙：“忘忧，你该离开这里了。”

祖龙：“去外面看看吧。蝴蝶应该飞去更远的地方。”

忘忧的眼睛红了，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呼吸变得困难，眼眶发酸，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沿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祖龙的衣襟上。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祖龙看着忘忧脸上的泪痕，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他抬起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轻轻擦去忘忧脸上的泪。

祖龙：“别哭。忘忧。”

忘忧抓住他的手，攥得很紧。

“不要走。”

“你走了，我吃什么？我……我该去哪里？”

祖龙看着他，目光里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

他想说，你是一只蝴蝶，该去晒太阳，该在花丛间飞舞，而不是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山洞里，守着一个将死之人。

他想说，我很庆幸遇见了你，哪怕是在这最糟糕的地方，哪怕是在我生命最不堪的尽头。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望着忘忧，直到最后一丝力量散逸殆尽，直到他的身躯化作繁星点点，在龙泉洞的幽暗中缓缓升起，又徐徐坠落。

忘忧跪在空无一人的地面上，双手仍保持着紧握的姿势，掌心却已空无一物。他仰起头，望着那些光点一点一点消散在黑暗里，像无数萤火虫飞向夜空，再也不会回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凤眼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龙泉洞重归死寂。

没有了龙息，没有了鳞光，没有了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

忘忧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跪了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一个月，或许更久。时间在这个没有光的地方失去了意义。

他终于站起身时，踉跄着走出龙泉洞，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天地广阔，万物生长。

风吹过他的发梢，带着花香与泥土的气息。远处有鸟鸣，有溪流，有生灵的气息在空气中交织。

可忘忧什么都闻不到。那些气息在他鼻端掠过，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膜，模糊而遥远。他的嗅觉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再也捕捉不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香气。

他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大地上，走过山川河流，走过森林荒漠。见过无数生灵。走兽、飞禽、游鱼、虫豸——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气息，有的浓烈，有的清淡，有的香甜，有的苦涩。

但没有一个是他想要的。

那些气息就像白水，寡淡无味，连让他提起兴趣的欲望都没有。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弱。他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那些凡俗的食物对他而言毫无吸引力，而其他蝶族的力量……他连碰都不想碰。

没有龙神鳞光，吃什么都一样。

忘忧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他只是在走，仿佛只要一直走下去，总有一天能找到那个味道。

可他没有找到。几日未进食的虚弱如潮水般涌来，一点一点吞噬着他的力气。他的脚步越来越慢，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连阳光都变得刺眼而疼痛。

他停下了。站在一个不知名的山洞口，往里望了望。洞很深，很暗，像龙泉洞那样。

忘忧走了进去。黑暗包裹住他，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温暖而安全。他在最深处蜷缩下来，把膝盖抱在胸前，把脸埋进臂弯里。

少年的头发开始变长。墨色的发丝像有生命般，从头顶倾泻而下，铺满肩背，漫过腰际，继续生长，直到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忘忧闭上眼睛，意识一点一点沉入黑暗。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还有一个声音，低低的，沙沙的，像是风穿过古老的松林。

“那唤你忘忧可好？”

忘忧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就再也没有了任何表情。

一梦，千年。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

人类在土地上繁衍生息，神兽的时代已然远去，曾经的辉煌变成了书页上的文字，变成了壁画上的图腾，变成了人们口中代代相传的神话。